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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梅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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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善是只小梅花妖,她此时坐在自家梅林深处的竹屋前,打着哈欠,小短腿蹬得老长。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如此反复了三回,竹屋门终于“啪嗒”一声,轻轻打开。
“怎么样?”她转过头,看着一只和她长得差不多,哪里都差不多的梅花妖。
“应该快醒了,这人执念太重,不好治。”那梅花妖道。
梅善眨眨眼睛:“那他会不会污染了林子呀?”
“不知道,等师父来了再说吧。”
“我进去看看。”梅善站起身。
“可他还没醒啊。”梅花妖一脸担忧,她伸出手,有些想阻拦。梅善是她们三个人中鬼点子最多的,眼下来了个不速之客,这捣蛋鬼指不定又有坏心思了。
师父还没来,不能怠慢了客人。而且这人身上……
梅花妖这么想着,一转头,却发现梅善不知何时已经进屋里去了。
糟糕,她还没跟梅善说,这人身上有神主的气息啊。
梅善径直走到屏风后的床榻前,她看着面前呼吸均匀,昏迷不醒的男人,两颗又大又亮的眸子轻轻一弯。
没醒?把眼睛扒开不就醒了吗?
梅善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有道理。
她即刻上手,小短腿一扒,翻身来到床榻上。她半身伏在暮北胸膛上,把人压得呼吸一沉,膝盖抵在暮北的肚子上,几乎全身的重量都承在上面,生怕压不死人。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摁住暮北的上下眼皮,往两边一拉……
再然后……
再然后,原本人事不省的男人倏然两眼一睁,埋在被褥里的手掐住梅善的脖颈,缓缓坐起身。
梅善就这么被他掐着拎了起来,那冰凉的手不怎么费力地就圈住了她的脖颈,随着手指逐渐收紧,梅善只觉腹中、鼻腔前的空气都在慢慢变得稀薄。
她拼命挣扎着,喉咙里挤出呜呜叫声,双手抓紧暮北的手臂,想让那掐力减弱一些,双腿在空中一顿乱瞪。突然,不知哪一脚够到了这个男人,男人吃痛一震,伸出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鼻子。
暮北缓过神来了。他无意识地揉了揉鼻子,抬眼看过去。他的目光仍有些涣散,视线聚焦的须臾,他朦胧地瞧见了一只小妖的身影。
比视觉更迟钝的是触觉,好几秒钟后,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敲着自己的手臂。待看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时,暮北手一松。
梅善掉下来,坐在他大腿上,两只眸子委屈地眨巴眨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暮北一脸迷茫。
眸子不是绿色的,不是长灯。得出这个结论,暮北心下一沉。
等等,他身边怎么会有妖怪?
小妖怪,小女孩……难道是燕一?
这里是枝木斋吗?
是了,这里一定就是枝木斋了。
长灯带他回枝木斋了。
这时嗅觉也恢复了,屋里的气味很好闻,满堂梅花香,只是清冷的幽香中,没有一丝是那心心念念的气息。
他再看怀里的小妖,带着点婴儿肥的白皙脸蛋上点着几簇粉红,是梅花妖,不是燕一。
暮北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揉了揉眉心,缓了一会,看着还坐在自己腿上,瑟瑟发抖的小梅花妖,想着方才应是煞气冲头走火入魔,吓着人家了,便挤出一丝微笑,道:“抱歉,多谢相救。”
他苍白无色的嘴唇因这个勉强的笑而撑了开来,几道血红炸裂而出,衬着嘴角那点弧度不但半分真诚也无,反而更加瘆人。
梅善一僵,下一秒,抖得更厉害了。
她脑中忽然闪过方才暮北掐着自己时脸上的神情,阴鸷,淡漠,特别是那双眼,没有半分情感与生机。
梅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已经害怕到不知该摆出什么反应了。
暮北也很无奈,他此时只觉一阵阵闷在全身叫嚣,凿得他软塌塌的提不起劲,更别说哄小妖了。纵然如此,他还是笑开了些,尽量把自己的酒涡露出来,好歹先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多谢相救,小妖怪。你看,我这有糖,不是坏人。”
说着,暮北将手伸到袖中掏掏,还真就掏出了颗油皮糖来。那糖裹得紧,一路上也没碍着什么水,此时完好无损,看起来十分诱人。
梅善眼睛亮了,她接过糖,三两下吃完,嘴里甜滋滋的,连带着害怕一扫而光。更有甚者,她觉得暮北整个人都泛起了光来。
“好吃,我还要。”梅善说。
暮北惋惜道:“没有了,只剩一颗了。”
梅善咂咂嘴,眯起的眸子倏然一噔,她指着暮北锁骨前那块亮晶晶的琥珀,问:“那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
暮北怔了一下,眸光沉了沉,又露出几分冷态来。他说:“这个不能拿。”
“哦——”梅善嘟起嘴,翻身一跳,从暮北身上下来:“那你既然醒了,就跟我去找师父吧。”
暮北闻言,跟着下床:“这里是什么地方?”
“梅花林啊。”梅善说。
暮北走到屏风外,看了几眼屋内的陈设。
屏风前是一张简单的桌案,上面放着几只袖炉和一卷翻开了一半的书。书旁是一尊树根雕成的笔架,便没有更多陈设。
再看整间竹屋,也是如此,青翠的竹墙上挂着几张简单的画,门缝里插满了已干的梅花枝,檐角挂一只风铃,只是应当被什么塞住了,门推开,只能听见“啪嗒”的声响。
外面还真是梅花林,花瓣纷飞,绵延成海,他这么将门一推,便有几片花瓣裹着风涌进了屋里来。
这里与渭濛山的淋花苑相比,是另一番景。大片大片的白色梅花树,中间偶尔夹几棵粉红的,风吹落地,悠悠地飘着,摇曳着,本该自凛冬绽放,却与头顶暖阳半点不违和。纵然如此,还是给人一种不争不抢的傲然姿态,如一个无忧无虑的仙境。
暮北本来面对的是无边的黑暗。黑暗里有长灯离去的身影,有魅迟、裴青离狰狞的面孔,有淹没在熊熊大火里的渭濛山。
蓦然溺进了一个纯白美好的仙境,愣谁都没法在短短瞬间反应过来。他定定地站着,直到身边的梅花妖越堆越多。
他缓缓低下头,一数,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面前的小梅花妖们正在叽叽喳喳。
“你怎么回来了?”一只梅花妖问。暮北瞧了瞧,不是扒他眼皮的梅善。
那只梅花妖说:“师父说他那还要一会,让我们等人醒了直接带过去。”
“师父出什么事了吗?”
被问的梅花妖摇摇头:“是神主的根彻底枯化了,师父正在想办法。”
“啊……怎么会这样?”
梅花妖们的语气顿时低沉了起来,一只只梅花妖挤在一块,霎时一朵一朵蔫了下来。
这时,一只从头到尾都没开口的梅花妖指着暮北,用不确定的口吻看着同伴,道:“他、他身上有神主的气息。”
梅花妖们齐刷刷望过来。暮北看着那一双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心里一阵莫名其妙。他努力挤出一个更加和蔼的笑,正要说话,就听一只梅花妖道:“怎么可能?他身上全是煞气。”
先前出声那梅花妖好似不太擅长与同伴交谈,被这么一呛,马上退到队伍后面,涨红了脸,一声不吭。
暮北有些哭笑不得,他好声好气道:“你们……怎么称呼?”
梅花妖们相视一眼,还是梅善先开口:“我叫梅善。”
“那你呢?”暮北看向中间那只梅花妖。
“我叫梅良。”
“我叫梅欢”。第三只说。
暮北看向躲去了后面的那只:“那你不会……”
“她是梅乐。”
果然,善良欢乐。暮北扶了扶额:“……好开心的名字。”
就是配上梅这个姓氏,怎么听都有些怪。
“那,你们师父叫什么?”暮北又问。
梅善说:“师父叫梅落。”
暮北思忖,这梅花林外应当有条河,看样子,是这些小梅花妖将他救上来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救命之恩,该去见见人家的师父。
经历了这么多事,暮北本以为自己再不会有力气站起来,除非仇人此刻出现在眼前,或是有人来告诉他,长灯还在。可眼下这两样都没有,他却奇迹般地,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若不是往内心深处一探,立马就能感受到那阵尖锐的空白和窒息的孤寂,他真要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这片梅花林仿佛有一种力量,将一切消极与罪恶都悄无声息的抚平了去。上一次有这么神奇的感觉,还是长灯将自己的灵力渡与他的时候。
暮北弯下腰,朝几只小妖问:“刚刚听你们说,等我醒了就去找师父,那现在能带我去找你们师父吗?”
几只梅花妖盯着暮北看了一会,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推推搡搡地走到前面带起路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神主和煞气甩在了脑后。
梅花妖们带着暮北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林中小路。小路上落英缤纷,繁花迷人眼。不时有几片花瓣落下来,打在暮北肩头,忽而被轻轻拂去,滑落到衣摆,再化为落红,归于尘土。
小路深处有一人,面对着一行人缓缓走来,梅花妖们见到来人,猛然一顿,差点没把正走着神的暮北撞个踉跄。
暮北扭头看去,那人刚好走到近处。小妖们从他身边一哄而散,朝那人奔去,两只蹦上肩头,两只环抱着腰,一口一个师父叫着。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子,被梅花妖们亲昵地贴着,脸都变了形。
梅落把扒在肩膀上的梅善和梅欢扯下来,抓了把凌乱的头发,朝暮北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她们平时就这样。”说完,他带着梅花妖们走到暮北身边,弯腰做了一揖。
暮北这时才看清他的脸,只看去一眼,他浑身血液霎时凝固,巨大的震撼轰然炸开。他脑中只剩了一片空白,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这张脸与他自己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