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祟蛇 ...
-
小木舟砰然炸开，聂修竹点着碎木跃向空中，天狼长鞭一甩，缠上不远处山壁上一刻瘦弱的树，再一扯，树木被天狼鞭连根拔下来，落到水里。聂修竹看也不看，反手捞起林邛，跳上了树干。
纵然如此，他余光却瞥见了一些端倪。林邛方才并没有坠河的慌张，而是足尖立于水上，与水面隔着好几寸，一副处事不惊，泰然自若的样子。
聂修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然而形势危急，不容他多想，聂修竹很快把全部心思都放到营救暮北身上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聂修竹问。
“淌过这条河。”林邛说。
聂修竹从怀中摸出一个没吃完的包子，朝那黑色的河水中扔去。细微的呲啦声过后，包子成了一小团要聚不聚，要散不散的腐泥，在黑水上浮荡而过，很快沾染到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枯枝上，开始新一轮腐蚀。
“毒性有些强，山壁上又太光滑了，轻功上不去。”聂修竹说：“你有什么好方法？”
林邛睨了他一眼，心道我当然有好方法，把你敲晕了再飞过去就是了，省时又省力。他轻咳了一声，道：“没有。”
聂修竹一脸了然：“算啦，早知道你靠不住。”
林邛好声好气：“嗯呐。”
聂修竹：“会轻功吗？”
林邛转了转眼珠：“会。”
聂修竹：“方才我瞧见那些水里有枯枝，等会我先过去探探路，若是枯枝足够多，我们就用轻功过去，只要够快，应该不成问题。”
林邛：“听你的。”
聂修竹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好生呆着吧，我很快就回来。”说着，他撕下一角衣料蒙住口鼻，一跃而起，落到最近一节枯枝上。
水里的枯枝紧紧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节，又稳又扎实，以至于聂修竹这么大个人站上去，那截枯枝竟是一动也不动，仿佛本就从地底而生，毒水只不过是后来之物。
聂修竹心下纳闷，包子那么快就腐蚀了，为何这树枝还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呢？山顶还有树，不怕毒气飘上去吗？纳闷归纳闷，他脚下却在不停地飞奔着，不敢在一处地方久留。很快，他跳过这一段黑色水，来到山壁前的拐角。
这原来只是一个弯型河道，站在拐角处一望，蜿蜒无际的黑河映入眼帘。这边的河道更加窄，两边山壁挨得极近，山顶茂盛的树木弯下腰来，跨过间隙缠绕在一块，挡住了所有天光，使本就污浊的毒水显得更加深沉。
聂修竹又往前走了几里，拐了几个弯，却还是没有走到黑河的尽头，至于尽头有什么，那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他当机立断，决定回头。谁知刚掉转头，水里倏然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
聂修竹心道不妙，猛地停在一截枯枝上。他竖耳细听，咕噜声不是从这蜿蜒的黑水中传来的，而是从方才那片与蓝色渂河相接的黑河中传来的。
听着声音，莫非水里还有活物？这水里不全是枯枝吗，哪里来的活物？
聂修竹将轻功的速度提到极致，很快赶到拐角。他探身一望，这一秒，差点没给吓出个魂飞魄散。
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天色瞬时阴暗下来，乌云密布，那血红色的瞳孔仿佛天边一轮血月，睥睨而傲岸。
眼睛射出的红光打在聂修竹身上，聂修竹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倏然浑身脱力一般软下来，耳鸣异常，头疼欲裂。潜意识提醒他不能倒下，不能坐在水里，于是他大腿发力，强撑着站起身，手中的天狼鞭却差点拿不住，要掉在毒水里。
——嘶，嘶
一阵蛇吐信子的声音响起。没等聂修竹有所反应，周身的空气突然被强大的吸力收走，窸窸窣窣，黑暗中，一个血盆大口正吐着信子悄无声息地伸到他跟前。
聂修竹聚气使出灵力，将灵光汇聚全身来抵挡那怪物眼中射出的红光，再默念几遍清心咒，总算是把神智夺回来了。
也就是在这时，聂修竹看清了出现在面前的庞然大物。那是一条独眼蛇，半身隐没在毒水中，另外半身将起不起，被缠连的枯枝压着，仿佛刚刚冲出某种桎梏，没有将全身的危险散发出来。
独眼蛇的周身流淌着浓重的黑雾，染得天色都更加深沉了些。黑雾一点一点沾染到枯枝上，刹那间，呲呲咔咔，树枝绷断的声音响彻天际。红眼朝上挪了挪，似是在给底下的身子让位置。
聂修竹无法猜测这黑河究竟有多深，也无法猜测这独眼蛇究竟有多长，时间不等人，林邛还在那边。他见这蛇还没有将自己完全解放出来，便下手为先，一鞭子朝那红眼睛下方的部位劈过去。
天狼鞭在被甩出的过程中不断伸长，直至碰到那蛇的身体。让聂修竹意外的是，蛇居然被贯穿了。天狼鞭就像戳中了一团棉花，由于无处着力，过了一会便自动退了回来。几丝黑雾被天狼鞭带下来，很快消散。
聂修竹看着那丝转瞬即逝的，从独眼蛇身上剥离下来的黑雾，倏然想通了什么。
祟灵渊，原来是这个意思。
眼前这条独眼蛇并非真正的生物，而是在毒水里凝结而成的邪祟。只是这邪祟如此庞大，那只血红之眼更是有摄魂夺魄之力，如此一般，来了这么久，他居然没有感受到半分魔气和煞气，这是为何？
而且，这么大一个祟物盘踞于此，这里百姓的生活却仍然有条不紊，甚至还有心情租船游于江上，这又是为何？
他想到了那些压着独眼蛇的枯枝和颜色两异的河水。难不成，还有另一股力量在与这祟物制衡？
没等聂修竹细想，面前的蛇头底下，血眼眸光一颤，直勾勾地盯过来。他心里焦急万分，忽然灵光一闪。
反正这蛇也是一团祟气，直接从他身体里传过去不就得了？
聂修竹敢想敢做，当机立断，抄起鞭柄就往那蛇奔过去。未曾想，还没等他靠近，独眼蛇好像洞悉了他的想法一般，倏然直起身，仰天长啸一声。河水在那声长啸中微微震颤起来。
——噗哧哧
亿万腐尸破水而出，一具具，一层层堆叠到独眼蛇身上，为那蛇塑造了一副腐肉织就的身躯，将祟气全都包裹其中。独眼蛇眨着残肢缠绕而成的眼皮，血瞳一缩一张，挑衅般得看着聂修竹，红信子伸得老长，就要刮他脸上了。
聂修竹着实没想到这水下藏条蛇也就算了，居然还藏着那么多尸体。
顷刻间，冥冥中最后一丝桎梏破碎，魔念、杀念、邪念如山倒般倾倒，汇聚在独眼蛇周身，蓄势待发。
前路已被独眼蛇锁死，聂修竹往身后蜿蜒的河道看了一眼，料想那祟物应当挤不进来，便心下一横，扭头窜进河道中。
大不了等逃出去了再去找林邛，反正那老家伙还在渂河那边，独眼蛇过不去，应当不会有事。
聂修竹飞奔着，嘶嘶的吐信子声尾随于后。独眼蛇长啸一声，无数具腐蚀飞来，被他甩鞭搅了个稀烂。
“好宝贝！”聂修竹在心里夸道。
他伸出拇指在鞭柄上摩挲一番，头一回发觉自己这武器居然这么好用。这么一摸，他倏然摸到一处异样的突起。
冰凉的，圆溜的，材质像是铁，似是个按钮。聂修竹蹙眉，他的鞭子上好像不曾有过这种东西。
独眼蛇很快发现飞尸体的方法不起作用，它高高耸立起来，眨了眨眼。突然，长蛇抖了几下，身上的腐尸与残肢接连掉落下来，激起层层浪花。血眼飞速下降，聂修竹往下一瞧，发现不是那蛇钻进了水里，而是组成蛇的祟物瞬间融化，汇聚在水面上，托着一颗血红大眼，涌入蜿蜒河道，朝他而来！
聂修竹在心里骂了一声，转身加快脚步。
那些祟物犹如水面上的大片阴影，很快追赶过来，在接近聂修竹时化为一个硕大的人形，血眼镶嵌在人脸中央，残肢眼皮稍稍眯起。人形举起一根棒骨，对准脚底下窜逃的渺小人类，当头一砸。
聂修竹侧身一跃，棒骨砸到了山壁上，一阵“轰隆”过后，山石倾倒下来，堵了半边河道。他从另一边挤过去，祟气重新融入水中，很快追赶过来。
这一回，人形两只手都抄起一根棒骨，呈剪刀之势朝聂修竹砸去。聂修竹只觉头顶罡风呼啸作响，他甩手，天狼鞭缠绕到一根棒骨上，他借力而起，身体以一种及其别扭的姿势避过另一根棒骨。
躲避间，他下意识握紧鞭柄，不知哪根手指压到了那突起，下一秒，“喀拉”一声，埋藏在天狼鞭绳中的条条铁片裂开极细的缝，铁片中精细的机关悄然运作，操纵着断开的铁片沿裂缝翘起。两根棒骨间，天狼鞭寒光一闪，仿佛劈上了一层极薄的铁甲，霎时将那棒骨切割为齑粉。
那么巨大的一根棒骨在眼前砰然消失，聂修竹着实没有反应过来。骨渣如雨般洒落到身上，他疑惑地打量起自己的鞭子来。他左看看右看看，往那突起上一摁，翘起的铁刃瞬间收平，严丝合缝地铺成铁片，隐没进长长鞭绳中。
聂修竹此刻非常肯定，这绝对不是自己原来那条天狼鞭。要么换成了另一条，要么，就是被改造了。
而这么以来，天狼鞭从不离他身，能有机会拿到并改造的，只有林邛。
安装在鞭子上的机关精细而威力不减，想来非是一般水平的人能打造出来的。林邛曾说过自己精通奇门遁甲，聂修竹只当他在吹嘘，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聂修竹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就在这时，一道洪钟般深沉而嘹亮的声音传来。
“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聂修竹认得这是林邛的声音，他四下张望，觉得这声音是从上而下传来的，就像天光一样，罩在他头上。可他抬头望去，却是虚无一片，什么也没有。
祟气聚成的怪物很快就要再出新招，聂修竹只得继续拔腿狂奔。一路上再遇到的障碍都被他用改装后的天狼鞭一一扫除。而身后，在他看不见的位置，一道神光径直朝那血眼射去，血眼刺痛万分，颤抖着沉入了水底。
一道充满怨念的声音沙哑地在水里嘶吼道：“梅落！你不讲信用！”
聂修竹没命狂奔，跑到就快要断气，终于跑出了毒水区域。面前还是河，不过水的颜色却变回了如玉般的蓝，他抬眼望去，远方是如画般的群山，美轮美奂，就如仙境一般。
林邛站在河边，不知从哪来又弄了一只船。他踏上船，小舟自行划动起来。聂修竹此刻憋着满腹疑问，却没有力气再开口。他精神松懈下来，刹那间累到了极致，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舟，他软绵绵地一瘫，闭上了双眼。
***
暮北感觉自己正置身于水中，一路飘荡而下，虚浮不定。
落崖时，他的额头磕在了崖壁的岩石上，估计伤得不轻，以至于在水里淌了这么久，他还隐约觉得自己是腥的。
终于，浑浑噩噩地，他感觉自己好像停了下来，昏沉间，他好似闻到了一股清冷的梅花香，宛如置身于一个旖旎的梦境中，沉醉，迷惘，难以脱离。
几朵白里透粉的梅花飘落而下，落到这个昏迷的年轻男人身旁。
“呀！怎么有外人来了！”一朵梅花说。
另一朵说：“他好像受伤了。”
又一朵说：“可他身上的煞气好重啊，会不会……”
其他梅花一齐打断：“师父说了，不能见死不救！”
那朵梅花委委屈屈：“那、那先拖进屋里？”
梅花们灵光一闪，化成几个扎着小鬏鬏的女孩，一人扯着暮北的头发，一人拉着暮北的手，还有一人托着暮北的双腿，将人拽进了身后一望无际的梅花林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祟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