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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问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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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不过多久,林邛交了租金,带着聂修竹上了一艘小船。
聂修竹低头看看自己脚下不过一片叶大的小扁舟,再扭头看看前头离去的船,咬牙切齿地抓狂道:“你究竟是有多穷才能抠成这样?”
林邛懒懒地掀起半张眼皮:“不就是小了点,少了座位和船篷嘛,能浮着就不错了。”
聂修竹没好气地睨着他:“那你找张木板不更痛快?”
林邛笑了几声,道:“你说的有道理,下次可以试试。”
聂修竹:“……”
没有下一次了!
“这租船钱可是我出的,你想坐豪华的,自己把钱补上喽。”林邛悠悠道。
聂修竹摸了摸自己空瘪的钱袋,忿忿道:“还不是因为什么准备都没有就给你拐了……”
店家见两人已上船,走过来把栓船的绳子解了,将两柄船桨递到二人手中,交代道:“二位客官,借船时间为十二时辰,以这个码头为中心,前三百里和后三百里的水域皆为渂河,往前三百里的尽头,是渂河的禁区,当地人称作祟灵渊,二位无事就尽量不要靠近那边了。”
“原来这条江叫渂河……”聂修竹喃喃道。
林邛问道:“禁地?为何称作禁地?”
店家微微一笑:“称禁地必有缘由,二位小心些便不会有大碍。”
店家交代完,转身接待下一波客人去了。聂修竹见林邛没有划船的意思,便认命般地盘腿坐下,一手一柄浆,几道水波纹荡漾而过,小船渐渐划离岸边。
幽蓝而望不到底的水面如一块浊玉,混沌却挑不出瑕疵,唯这荡于江上的一叶扁舟奋力前行,给这道平静的画布拉上裂纹。
聂修竹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目光收回时,落到了站在船沿边的林邛身上。林邛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一身白衣衣摆轻翻,长发飘然,夹于这天际与江水间,竟无半分违和。望着林邛的背影,聂修竹忽而升出一种渺茫感。
他忽觉这一叶扁舟不过飘于江上的渺小浮游,在浩大的天地间孑然一身,而林邛,则是偶然驻足,即将要驾鹤而去的神仙。
他师尊曾说,神仙都是有气感的,这气感为飞升成功之人独有,赋予以调动天地之力的能力。成神之人纵然隐去全身神力,气质也与凡人大不相同,若是有心,其实一眼便能分辨出。
聂修竹不知自己是受环境影响还是单纯产生错觉,这一刻,他仿佛在林邛身上看到了气感。
“那个,这么久了,你还没与我说,你到底是谁呢?”聂修竹问。
林邛笑了一声,说:“之前不就告诉你了吗,我是琉璃阁的阁主,你不信。”
聂修竹:“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了吗?”
林邛回过头,也盘腿坐下,面对着聂修竹。
刹那间,两个人相对而坐,在江面上,在天地间。
“没有了,至少我认为没有了。”林邛说,又戏谑道:“你若愿意做我徒弟,我便还是你师父。”
聂修竹撇撇嘴:“我有师尊了。”
林邛挑挑眉:“师父和师尊并不是一种东西。”
“……还是算了。你是琉璃阁阁主,那是不是我问你什么问题,你都能回答?”聂修竹问。
林邛:“当然。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我让你问三个问题。”
聂修竹想了想,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每个问题的答案的呢?”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妥。林邛若是答了,不就相当于将自家独门绝技拱手相让吗?如此,回头他也开一家琉璃阁去。
聂修竹料想林邛不会回答,哪料林邛爽朗地笑了几声,夸道:“问得好!”
“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不是只有在人的嘴里才能打听出来的。花鸟虫鱼,房屋楼阁,它们看过的景,听过的话,见过的事,可比人要多太多了。”
聂修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它们算是妖怪吗?你能跟妖怪沟通?”
林邛:“你这算是问了两个问题吗?我要是回答了,你可就没得再问了。”
聂修竹连忙收住嘴:“这两个不算!”
“问一个你一直都没有认真回答过我的问题吧”,聂修竹说:“你为何要专门来找我呢?”
林邛:“因为你骨骼清奇呀。”
聂修竹:“你好好回答!”
他登时有些恼怒,也不知自己方才怎就看走了眼,居然会觉得林邛身上有神仙一般的气感。
没想到这一问竟让林邛沉默了下来,见他许久未作答,聂修竹也不为难他,只得意道:“行吧,不说就不说。”
林邛:“……”
“反正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你心里,不过就是不想说与我听罢了,不影响你琉璃阁主的形象。”聂修竹道。
林邛叹了口气:“这个不算,还算你两个,问下一个吧。”
“我听长辈们说,紫宵云颠之上的那片紫云便是神界的所在,你说,神仙是什么样的呢?”
林邛深沉的目光不可闻地晃了晃,他抬头正视着聂修竹的眼睛,道:“所有的神仙,都是由他们自己脚底下的生物而来的,没什么不一样的。”
聂修竹皱眉:“这不能吧?他们调整着四界秩序,肯定很厉害。”
林邛笑了,他狭长的眼眸里是天地间细碎的光。他说:“厉害是厉害,可有些东西,纵然是神,也摆脱不掉啊。”
聂修竹眼底忽然浮现一丝落寞:“也是,神也自私。”
林邛抬抬眉:“噢?这怎么说?”
“他们若是不自私,渭濛山遭如此大罪,堪称两界大乱时,他们为何不出手相救?”
“那按照你说的,只要魔界一作乱,神界就出手,最好干脆把所有魔修一锅端了,也省得你们序仙座费心了。”林邛不咸不淡地说。
聂修竹觉得林邛语气不对,仿佛话里话外都是讽刺,他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
林邛打断他:“觉得序仙座有难,有能力救却不救的人,都是欠你们的。”
“也不是,就是……算了”。林邛这句话毫无偏差地命中了聂修竹这些天深埋在内心的不平,他的话音越说越弱,最后干脆将目光投向别处,闭嘴划船。
林邛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所以我才说啊,神仙与人,与魔,与妖,与鬼都无异,不过就是站的高些,需要别的生灵仰视才能看得见罢了。他们有他们的立场,不会为谁偏颇,若今日有神对渭濛山出手相救,他日就有神帮魔界崛起。”
聂修竹表面气鼓鼓地,心里却将林邛这句话揉碎放进了心里,良久,他道:“……你说得对。”
林邛:“还有一个问题。”
聂修竹奋力摇了两下浆,说:“算啦,等我有兴趣了再问吧,我们去哪?”
林邛:“一直往前划。”
聂修竹想起店家的交代:“这边是属于前三百里的范围,一直往前的话,就要到禁地祟灵渊了,难不成你想……”
林邛:“不错,去祟灵渊。”
聂修竹吃了一惊,握着船桨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咱们不是来找师兄的吗,去那禁地作甚?”
林邛说:“你师兄那么大一个活人,要是漂到了别的地方,早就有人发现了。这么久没动静,你说还能去哪?”
聂修竹打了个激灵,手上动作加快几分:“那我们得快点。”
林邛扭头望向江面的水纹,余光里是聂修竹起伏的肩膀和额角渗出的晶莹汗珠。他无声地笑了笑,手指垂落到船沿外,悄悄招来一阵风。
一旁的聂修竹欢快地喊起来:“太好啦!起风啦!”
“心诚则灵,你可以祈祷风再大些。”林邛说。
“风啊,你再大点吧!”聂修竹喊道。
好嘞。林邛心里想。
他手指微微一屈,一小团白色的神光在他掌心盈盈亮起。下一秒,江面狂风大作,波涛四起,暗流朝小舟底部汇聚,形成一股强大的推力,在大风的助力下将小舟越推越远。到最后,聂修竹干脆放下了浆,任那小舟在风水之力下自行游走,好不自在。
“照这个速度,我们应当很快就能到禁地了,只是不知道能否找到师兄”,聂修竹看了看天色,道:“船的期限只有十二时辰呢。”
正说着,聂修竹忽而坐直身子——往前一些,江面越来越窄,快到了那窄河道的尽头时,水面上赫然出现了一条分界线!
看起来像分界线,实则是因为再往前,水的颜色不再是幽蓝,而是暗黑。那汩汩流动的暗黑之水死气沉沉地躺在阴暗的脚落,与载着船的幽蓝江水半点不相容,仿佛中间有一张看不见的膜,将水面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
暗黑之水上还涌动着颜色混乱的雾气,迷药一般,让人看不真切。
风力未歇,小船半只头探进了暗黑的水里。只是那水里仿佛还藏着什么坚硬之物,“砰”地一声撞上船,阻止小舟继续前行。
一秒,两秒,呲呲啦啦的细微声响从船底传来,聂修竹竖耳细听,神色一变:“不好,那水有毒,这船正在被腐蚀!”
他拉着林邛走向船尾,船头翘起来,木头赫然已被腐蚀了一半!
“弃船吧”,林邛道:“找些东西捂住口鼻,那些雾气估计也有毒……你落霞峰那些驱毒粉带了没?”
聂修竹瞪他:“当然没有啊,我现在别说法宝了,连张符纸都没有!”
林邛将一丝神光汇入双眼,在他的视野里,浓雾之下,是密密麻麻的,交错穿行在毒水中的枯枝。而这毒水看似只有短短一潭,实则尽头藏着一处拐角,而从那拐角过去,是汪洋一般的,远长于这三百米渂河的黑暗之河。
他再往那黑河的尽头望去,倏地瞳孔皱缩,手指不经意地收了一下。
黑河的尽头,是他熟悉到极致的感觉,是困惑了他多年的答案。
他蓦地将手探进袖子里,摸到一颗圆溜的,蕴含着强大魔气的黑珠,嘴角微微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