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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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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北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又来到了万魔渊,举着凋零,剑下是撑破了人皮的成连。成连的鬼影向远处掠去,他拔腿追,然后撞进了另外一个梦里。
这个梦的场景他很熟悉,里面有明媚的阳光、熟悉的院落和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他变小了,坐在树上,摇着树枝,嘴巴懒懒地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男孩跳下树,一点点长大,视野一寸寸拉高,他转身走出庭院,来到一片巍峨俊秀的仙山前。仙山云雾缭绕,紫霞蔽天,山道上,迎面走来许多面容模糊的人,都在笑着与他打招呼。
长大了的男孩一直怔愣着不曾前行,过了很久,他往身后望去,那里除了锁链和万丈深渊外,空无一物。奇怪,他身后应该还有一个人的。
既然不在身后,那他就往前看。谁知转过头的下一秒,他便被一股突然袭来的热浪推得不住后退。仙山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橙红的滔天火光中,草木成灰,房屋倒塌,一切都在那火海中化为灰烬,不复往昔。
他这时才找到那个不见了的人。那个人站在火光中,回头望一眼,转而变成一抹足以划破一切罪念与邪恶的绿,只是那绿色势单力薄,尽力将火扑灭后便孤寂地消散,融入清风,归于泥土,汇入河流,再无迹可寻。
那个人回头望一眼的时间太短,短到梦中人不信,那个人怎会舍得只匆匆看他这一眼便消失呢?
梦境戛然而止,暮北猛地睁开眼,缓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的心脏仍在“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的。在那一下一下的,闷雷般的震颤中,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升上心头,像是心慌,又像是孤寂,直勒得他生疼。
暮北大吸几口新鲜空气,勉强将这感觉压制下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边空无一人,窗户纸外映着几个正在交谈的人影,暮北轻扫一眼,没找出长灯。
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树妖一定走了。
暮北坐起身,手摸向颈后摩挲着那道诅咒标记。
这个诅咒还真是货真价实,名不虚传,暮北冷笑一声。自从这诅咒显现,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他身边的人,灾祸都多了起来。先是师姐,再到阑梦,又到尚缘,兴许很快就要连累阮风参他们,然后再祸害整座渭濛山。
最好全都离他远远的。
暮北长舒了口气,下床推开门。
“醒了?伤势怎么样?”阮风参问。
暮北活动活动肩膀,说:“没事了,方才应该是太累了才会昏倒的,现在感觉好多了,煞气也压制下来了。老祖宗,山里那边有消息了吗,魅迟到哪里了?”
阮风参与容邵对视一眼,两人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暮北觉察出不对劲:“怎、怎么了?魅迟已经打进山里了?”
***
魅迟将几根落到脚边的扶桑枝踩烂,伸手捞起一片被浓烟熏得焦黑的叶子,看了几眼,松手丢在一旁。叶片飘落而下,不知触到了哪一丝鬼火,顷刻化为灰烬。
萧白寝本想凑过来看一眼,见魅迟半路将叶子烧了,弯了一半的腰停在空中,顿时尴尬得鸡皮疙瘩直蹦。
“那个……这叶子边缘金色的,挺特别哈哈……”
魅迟只当萧白寝是团空气,还是团一碰就能变傻的空气,充耳不闻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打算等火再烧一会就去查看情况。
而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他耳边擦过,刺入火光身后的一片夜色中。魅迟警觉地转头,却见又两道寒光闪来,一道划破他的侧脸,另一道则被他双指夹住,是一根灵针,灵针里的煞气触物而泄,将他的手指腐蚀出一个窟窿。
魅迟望向山门口,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
暮北一手夹着灵针,一手拖着灭宵剑,剑尖磕在地上,呲呲啦啦地划出一道歪扭的弧纹。
他听见一切事物在大火中毁灭的声音,耳畔还有那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寒风呼啸作响。所有他熟悉的、怀念的、珍视的都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坍塌,化为灰烬。天地间,倏然只剩下他一人身陷囫囵,泣血前行。
暮北三两下跳上栈台,然而他走着走着,头顶一片阴影罩来,他倏然一顿,抬头望去。头顶是一片茂密的枯枝,那些枯枝蔓延伸向渭濛山各处,挡住了熊熊鬼火,那些枯枝又紧密相缠地连到同一根树干上,将挡不住的鬼火往树干上引。树干半截已成朽木,却依然屹立不倒,无坚不摧。
长灯在暮北面前化出原型的次数不多,甚至可以说极少。以至于暮北足足顿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面前这棵不属于渭濛山的苍天大树,是长灯。
来时阮风参只说渭濛山死伤惨重,没说长灯也来了。他醒来时发现床边没人,就以为长灯走了。他怎么就这么傻,怎么就不想想长灯会走哪去呢?
“长灯……我来晚了,我来晚了。”暮北觉得自己好像喊出了这么一句话,可一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魅迟沉默地看着暮北,不知是因为觉得他身上那随时能令人爆体而亡的煞气不足为惧还是别的说不上来的原因,他竟没有着急出手,而是退到了一边的阴影里,泰然自若地看着,仿佛只是个碰巧路过于此,心生犹怜而驻足的过客。
“……不杀他?”萧白寝小心问。
魅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之间的情是真的,这点告别的时间,该给。”
“恩人。”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
暮北猛地抬头,看见长灯一点点从那焦朽的树干中走出来,满身伤痕地站在他面前。
他冲过去,扑进长灯怀里,带着点哭腔道:“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他并没有傻傻地认为长灯还活着,被这样的大火焚遍全身,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要蜕层皮,长灯怎么可能会没事?现在估计是耗光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才勉强化出人形来。
长灯一只手抚上暮北的侧脸,另一只手托在他背上,帮他把体内汩汩的煞气一丝一丝分离出来。
“恩人,对不起。这些天我应该留下来的,让你受累了。”
暮北的心脏登时一阵抽着疼,他哽咽道:“我说的那些,全是气话,你不要信。”
“嗯,我知道”,长灯轻声道:“我其实真的,很喜欢渭濛山,不知道恩人肯不肯收留我,将我当成家人呢?”
暮北想到了那句自己为了怎么伤人怎么来的话。
“我们家的事,我自己来就好。”
长灯信了这句话,可长灯仍是选择拼了性命保护渭濛山。
“我不肯!”暮北崩溃着嘶哑道:“你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不把你当家人!”
长灯轻笑了一声,紧紧抱住暮北,双手却不似从前一般有力。他说:“你不肯就算了,反正在我心里,你就是最重要的人。”
暮北:“……”
“季前辈他们没事,被我用藤蔓送去山外了,人在山就在,渭濛山还能再夺回来,别执着于仇恨,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暮北满腔仇火像淹进了无垠的深水,刹那偃旗息鼓。他把脸埋在长灯的胸口,泪湿了衣襟。
长灯仿佛知道这人的听话只是一时的,便又道:“不然,我就再去找容叔,将他像删掉阿砚的记忆一样,把你的也删了。”
暮北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敢!”
就算被仇恨麻痹了所有灵识,就算被煞气反噬到走火入魔,他也不想再忘记一次长灯。
长灯温柔地揉着暮北的发顶,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告诉暮北的是,他本就时日无多,就算没有今日这场大火,他也很快就要离开了。
那透明已爬上他的肩头,要是上了脖颈,再要瞒也瞒不住了,那时暮北肯定更加伤心。而且这么久以来,他始终没能为暮北做什么,诅咒没有查清,敌人没有除净,甚至还负气离开,让暮北独自一人面对了那么多痛苦。
就连今天,也仅仅只救出了那么几个人。
渭濛山,到底还是毁了。
长灯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果然,还是太弱了啊。
“恩人,你好好的,我在地府才能安心。”
长灯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吊坠,那吊坠暮北觉着熟悉,仔细一看,居然是当年在鹿临县时,他给还是小妖的长灯买的那条琥珀吊坠。
琥珀确是那颗琥珀,连裂口都被修好了。只是链绳跟以前不一样了,上面缠了一圈黑褐色的藤条,看起来坚硬无比。
“这是什么?”暮北问。
长灯知道他在问那根藤条,便道:“我的灵根。以后不管什么人,都不能轻易察觉你的煞气了,答应我,做回那个快乐的仙首大人,好吗?”
暮北一怔。
百年前,长灯曾折下一半灵根送予阮砚,默默无闻地为他压制了一生的煞气,换来阮氏一族唯一一位寿终正寝之人。然而从那以后,阮砚却与他再无交集。
百年后,长灯将全部灵根抽出,毫无保留地献给心上人。现在心上人就在眼前,可他却要走了。
暮北看着长灯将吊坠挂到他脖子上,问:“值得吗?为我做这么多,值得吗?”
“值得。”长灯说。
暮北眼里蓄着的泪水哗然而下:“可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为你做!我们、我们还说好了,要一起看灯海,要一起走遍天下,要一起吃好吃的,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长灯也是痛心不已,他俯下身,唇落在暮北眼角,吻去泪水。他没有说话,一直沉默地吻着,待到将泪水吻干,他松开暮北,魂灵在那一瞬开始肉眼可见地稀薄起来。
“不、不要,别走!”看着长灯逐渐变得透明,暮北慌了神,他冲过去想拉住长灯的衣角,却扑了空。
那一缕魂灵围绕暮北转了几圈,消散于暗夜。
暮北还沉浸在悲痛中没缓过来,魅迟却没有再等了。一阵阴风刮过,星星点点的鬼火燃起,包围住暮北,蓄势待发。
长灯就是死在这火中的。暮北想。
他抡起剑甩出几道罡风,鬼火顷刻熄灭。他闪身来到魅迟身侧,将剑贴手肘而出,直刺像魅迟的脖颈。
魅迟向上跃起,一个飞踢踹偏剑刃,翻转身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万枯灯,伸到暮北眼前。随着魅迟嘴里念念有词,那灯肚里的火倏然变了颜色,将暮北的灵魄当作灯油,一点一点吸过来燃烧。
暮北一个激灵,紧闭双眼,识海里念着清心咒,手里靠着听音辨位控着剑,对魅迟发起强烈的攻势。
煞气从他手心流淌出,一圈圈绕上剑柄,削过魅迟衣摆、发梢、皮肤,将那层精致的人皮腐蚀了个透彻。
萧白寝见形势不妙,也不管魅迟嫌不嫌弃了,即刻加入战场。他虽没了护体黑龙,但好歹没受什么伤,他将鬼气凝于掌中,趁暮北不备,跃向空中,朝他后脑勺拍去。
暮北微微侧头,一道剑气轰开魅迟,再转过身来一记飞踢将萧白寝重重地击落到地上。他停留在半空中,将体内煞气引出来,汇聚在身侧,凝成一条龙的模样。
“萧白寝,你的护体黑龙不是很能耐么?”暮北嗤笑着,驱使身周的煞气龙而下,眼看就要击中萧白寝,却被魅迟释放的鬼火球轰炸了开来。
魅迟从暮北身后冲上来,萧白寝也从地上跃起,二人联手,一前一后。暮北加于两道灵力之中,双臂撑开,吃力地抵抗着。
萧白寝无疑使出了全部实力,那强横的灵力如山般碾压而来,逼得暮北节节后退,魅迟见状,倏然松开了在暮北背后攻击的那股力。这下,暮北的平衡因魅迟的撤出而消失,霎时被萧白寝摁压到地上,下一秒,又被一记飞踹踢到了悬崖边。
魅迟没有丝毫犹豫,他朝喘息不止的暮北补去一掌,暮北下意识避闪,翻身坠下悬崖,落进了深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