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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扶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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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风参的传送阵很会挑位置,开在了望仙镇永鹤楼的一间包厢里。
包厢窗户半开着,外面暮色渐临,只剩了一抹血色残阳挂在天上,薄薄霞光撒进屋,勾勒出暴风雨前的别样缱绻。
街市上喧闹的人声透过门缝挤进屋内,烟火气照旧,人们笑着前行,不时崇敬地抬头望一眼那巍峨高耸的渭濛山。只是他们都不曾注意,今日的渭濛山上空没了御剑飞行的弟子,山口守卫倍增,仙人们脸上少了往日的亲近,多了几分肃穆。
“来时听你说,青麟阁附近的仙桩叛变了?”长灯问唐峻。
见唐峻点头,长灯又道:“望仙镇就在渭濛山脚下,魔界和姚何玉的势力恐怕还伸不到这么长。”
唐峻:“公子的意思是,要把望仙镇仙桩的势力集结起来?”
长灯:“不错,不仅是望仙镇,渭濛山附近几处县镇的仙桩都要发动。望仙镇的兴许已经有山上的弟子通知了,但是别的不一定。”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唐峻说着就要走,突然又缩了回来。
长灯笑着拿出一块白玉:“是不是少了这个?”
唐峻猛点了几下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公子,您怎会有仙牌印?”
长灯笑道:“从你师兄那里顺来的。”
他本想找出仙首印,有仙首印在手,唐峻想要调集仙桩力量会方便很多。然而他找遍了暮北全身,愣是找不到仙首印,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师兄的凋零剑和仙牌印,一定要保管好。”长灯又交代。
唐峻:“嗯嗯!那这里就拜托公子啦!”
长灯点头:“有劳。”
唐峻走后,长灯设了个结界将厢房封起来,防止传送阵被发现和破坏。接着,他望了眼戒备森严的渭濛山大门,想了想,化成一片叶子,再施法招来阵风,悄悄飘进了山。
在茂密的树林里飘了一会,长灯正要拐上大路,底下托着的风却倏然不受控地一转,被一股强大的灵力牵引着,直愣愣地升上了山顶。
山顶立有一凉亭,一人负手站于亭中,睥睨诸峰,正是镇山人左幽雪。他双指一夹,将叶片拢于手中。
长灯只好现出原形,朝灵境仙尊深深弯腰一揖。
灵境抬手将他扶正,打量起面前这个翩若惊鸿、气度不凡的年轻妖怪来,眼里浮现出一丝欣慰的浅笑。
“阿北那孩子,承蒙先生照顾了。”
长灯只拿自己当晚辈看,断然没想到灵境仙尊会这么客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慌忙道:“仙尊客气了,阿北他……是我爱人,长灯是晚辈,仙尊只管教诲。”
灵境仙尊嘴唇轻起,似是有些惊讶,不过那丝诧异很快消散,他弯着眸子说:“原来是这样。那我便不叫先生了,显得生疏,长灯。”
长灯心下一动。这是除了暮北之外,第二个直呼他姓名的人!
“阿北可好?上回他与鸾凤通了灵,但被我紧急掐断了,那孩子就不肯再跟我们联系,可是出什么事了?”说着,灵境自嘲地笑笑:“我只知他现在跟在那阮风参身边,也不知身上的魔气除去几何?”
“咚”一声,长灯沉默地跪下,将暮北从魔界以来遭遇的一切简略告知灵境,末了说道:“这次阿北因为尚缘的事,诅咒的煞气增加了不少,没法回山,我会代替他,望能助仙尊一臂之力。”
灵境听闻尚缘死在了裴青离手上,不由得沉重地吁了口气。半响,他面露疑惑:“你说的那个诅咒,是怎么回事?是一个标记吗?我没有在阿北身上见过啊。”
灵境仙尊不知道诅咒的存在,这怎么可能?
那一瞬,长灯定定地愣在了原地。
也就是说,将诅咒封印进暮北体内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东方林邛一人。
按照长灯自己的推断,下诅咒者为神帝明凰,而那个身着蓝纹黑袍的神,则是暮北。上次见面,东方林邛对他的态度虽奇怪,却没有恶意。更何况,不论是从神画的内容看,还是林邛帮暮北封印诅咒的行为来看,他都站在明凰的对立面。
长灯甚至猜得出,也是东方林邛,从神界的扶桑神境折下一枝带来人间,才有了今日的他。并且他的到来,本就是为了帮助阮氏一族抵御诅咒。事实上,东方林邛言语间的多次暗示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既然左右都是为了暮北好,他为何要向灵境仙尊隐瞒诅咒这件事呢?
他说他还有自己的考量,那么他还想用诅咒干什么?或者说,他还想用暮北干什么?
长灯越想越不明白,只觉关乎诅咒的一切好不容易明朗了,却倏然间陷进了另一重迷雾。
灵境见长灯一直沉默着,便知道此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的,当即把人扶起来,温声道:“你慢慢琢磨,等大战结束了,再来与我说。”
长灯点了头,说:“阿北他不是不想联系你们的,只是他……他发现当年误杀师姐的人居然是自己,而且现在,他的灵根几乎被腐蚀完了,只能修习煞气,他觉得……”
灵境打断长灯,哂笑道:“他觉得没脸见我们,是不是?”
“……约莫是吧”。长灯说。
“这孩子……”灵境摇摇头。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季药匆匆赶到凉亭边,看到长灯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作着揖道:“仙尊,有弟子反映,山口有人拿着仙首印,说是阿北派上山的。”
灵境仙尊蹙起眉,看向长灯。
长灯严肃地摇头否认:“别让他上山,不可能是阿北。我走的时候他尚且还昏迷,怎么可能——”
他正说着,倏然一顿。
暮北确实还在昏迷,他也确实没在暮北身上找到仙首印,可这并不妨碍暮北提前将安排做好,将仙首印托付他人。
毕竟暮北也说了,渭濛山是他自己的家,不需要长灯来操心。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暮北派来的,那么暮北那天说就并不是气话,而是在他的考量里,已经没有长灯了。
“……还是先让他上山吧”,长灯叹了口气,垂下眸子:“但是我建议,最好派几个人小心盯着。我来时没在阿北身上找着仙首印,也有可能是被裴青离的人拿了。”
灵境看了长灯几眼,转头嘱咐季药:“就这么办,其他的还是照常进行。”
“是。”季药应下,转身走了。
“阿北那孩子不懂事,有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伤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灵境道。
长灯估摸着灵境应该从他转变的话语中看出了什么,当即有些不好意思。经灵境一番开导,他觉得好多了,只是心中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难过,一阵又一阵地狠狠刺着他的心。
“关于这次御敌,你有什么想法?”灵境问。
长灯拿出一张黄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形咒,挤在一起,那黄纸透露出一股无形而强大的震慑力,饶是灵境看了也不由得心生忌惮。
“这是?”灵境问。
“鬼王阮风参派来支援的鬼兵,这里是两万鬼兵,不够的话,他那里还有八万。”长灯道。
灵境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便没有开口接话。
长灯继续说:“我上山前安排了一位小兄弟去召集仙桩弟子,虽然说青麟阁附近的仙桩叛变了,但总还有可用之力。这些弟子与鬼兵一起,应当能够抵挡一些魔兵,至于山上……我暂时还没什么想法,仙尊觉得呢?”
灵境认真地听完长灯的部署,旋即指了指天上,笑道:“上次的仙魔大战,你也在场吧?还记得魔界是怎么将魔兵送来的么?”
长灯醍醐灌顶:“传送阵!他们的传送阵是开在天上的!”
灵境点头肯定:“不错,所以你的鬼兵符,要往天上布。上次我召集各峰长老开启五方护魂阵,这才消灭了大部分魔兵。可那次大战能快速结束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魅迟没有出手,但这次却不一样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鬼王的这份情,序仙座领了。既然外部已有能与魔兵对抗的力量,那么清除魔兵的任务就交给你和各位仙官,我就不开护魂阵了。”
长灯听出了灵境的意思:“您要去对付魅迟?用什么方法?”
灵境笑了笑,不曾回答。
长灯只得说:“那仙尊只管去,其他的交给我。”
***
与灵境交谈完后,长灯往山下走,远远便瞧见了在铁链边来回踱步的季药。
“季前辈!”长灯喊一声。
“哎,先生!”季药跑过来。
“您专程在此等我?”长灯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季药摇摇头:“你方才说要小心那个拿着仙首印的人,但是、但是他们不是一个人啊!”
长灯:“什么?”
季药:“他们来了一群人,模样倒是没什么可疑的,为首的那个拿着仙首印。我悄悄地跟在了一个人后面,那人什么也没干,就四处转了几下……我跟的累死了。”
长灯哭笑不得:“那仙首印可有还回来?”
季药点头,他小心地看着长灯,似是有些为难:“还了还了,是阿北的没错,这玩意没法造假的。先生,这些人兴许就是阿北派来的吧?他之前也和我交待了一些事,叫我不要放仙桩弟子上山。可是山上弟子就这么多,大家都还有别的任务,咱……还派人跟着吗?”
既然暮北都提前跟季药通信了,想必早就做好了准备,那这些人,应该也就没有问题了。长灯这么想着,心里一阵失落。
“那就让弟子们回来吧,季前辈,我来帮忙,您有事直接吩咐,不用专门来问我的。”长灯轻声说。
“嗐,先生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哪还这么见外?”季药拍拍长灯的肩,转头继续忙别的去了。
入夜时分,除了巡逻、埋伏、部署和守卫的弟子,序仙座上下所有人员回到各自的房间,紧闭门窗,手握仙牌印,等待发号施令。长灯化为一片片叶子隐藏在渭濛山的角落,监视着各处。
寂静的渭濛山无人言语,只剩了山风呼啸而过,沙沙作响。
在长灯的视野中,一个弟子提着竹篮从铁链上下来,走进了弟子们的休息的院落。他逐个敲开沿路的房门,似是在分发些什么。
几片轻巧的扶桑叶随风而过,恰到好处地卡在了房檐上,长灯将灵识凝聚过来,观察起那名分发东西的弟子。
“呦,干什么发蜡烛啊?”有个弟子拉开门问。
那弟子提着满满一篮子蜡烛,边发边说:“要是开战了,点灯容易吸引敌人,蜡烛的光弱些,一会就用这个吧。”
“噢噢……”
长灯目光落在那蜡烛上,扫量几眼,就是普通的白蜡烛,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这弟子他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怪异,却愣是说不上来。
又监视了一会,没什么大动静出现,长灯暂时化回了人形,来到药斋找季药。
药斋也是严阵以待,各个角落塞满了药瓶,不同药品分类放好放在一处,外伤、内伤、驱邪、醒神,治疗什么的都有。季药手里还拿着药盅,这会了,还在争分夺秒地磨药。
“前辈,我来帮忙。”长灯走过去,也拿起一个药盅。
“好”,季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们来了吗?外面有没有什么异样?”
长灯想了想,还是摇头:“就看见一个分发蜡烛的弟子。”
“……那就好那就好。”季药正要松下一口气,倏然一愣:“等等,我没有安排那弟子发蜡烛啊!那弟子是什么人?”
长灯觉得不对劲,季药也说:“糟了!”
他们话音刚落,门外立刻传来一阵喧闹,其中还夹杂着短兵相接的打斗声。
“喂,你怎么了,干什么打我?”
“醒醒啊,你疯了吗?”
“快来人啊,有、有人被摄魂了!”
两人赶到时,均被打斗的现场吓了一跳——在场没有一个魔兵,序仙座弟子拿起自己的武器,自相残杀了起来。
长灯施法拦下几个发了疯的弟子,把正常的弟子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一脚踹开一间房门。
屋内漆黑一片,唯白蜡烛顶火光闪烁,幽森诡谲。
除此之外,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从融化的蜡烛油中弥散开来,而夹杂在那腐臭味之中的,则是一股及其轻微的万枯灯气息。
长灯曾在万枯灯下锁了百年,对这腐臭的灯油味早已烂熟于心。想来是那白蜡烛上设了什么禁制,所以他方才才没感应出来。
真是大意了。
他伸手一挥,找来一阵风,扑灭了灯火。
随后,他一路查遍所有的房间,将蜡烛一根一根地扑灭,直到解决掉最后一根,才重新回到战场。
只是长灯没有注意到的是,有一个黑影远远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给每一根蜡烛重新添上了灯油。
方才打斗的现场,几位十二仙官悉数赶来,天边浮现出几个暗紫色的漩涡,一个魔兵的斗篷边沿露出一角,后面跟着的,是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魔兵。
“咦——”纪寒山担忧地说:“灵境仙尊这次不准备开护魂阵了?”
倏地,远处几张符纸甩上天,恰好对应着每一个漩涡,那符纸在天边炸开,霎时,一阵来自鬼蜮的阴风吹来,“吭哧吭哧”——在重甲撞地的闷沉声中,符纸碎片化为一个个小黑点。小黑点由小变大,赫然是身着铠甲,目泛猩红的骷髅鬼兵!
那些鬼兵抡起手中重锤,魔兵们刚从漩涡里出来,挤在一起无处可躲,一声闷响,他们瞬间被砸得粉身碎骨,血肉横飞。
“靠!太酷了!”纪寒山仰着头,喊道。
叶停安四处望望,看见了站在一旁施法,嘴唇翁动的长灯。他朝长灯微微点头示意,又朝别处望去,没有看见暮北。
十二仙官少了聂修竹,少了阑梦,少了尚缘,少了暮北,寥寥几人立于亭中,显出从有过的孤旷。
季药始终记得暮北的交代,他硬着头皮顶上了仙首的位置,满头大汗地指挥:“流照你弹琴辨位,看看魅迟到什么地方了,停安和寒山,你们俩御剑到空中,再查看一下弟子们的状况,小心别碰到魔兵。”
“虽然……虽然只剩下我们四个了,但是谁都不能抢我们的家,你们说是吧?”季药嘿嘿笑着,眼眶却红了。
叶停安白了他一眼,“咻”一声御剑到空中。
纪寒山走过来捏起季药的手,强行与他击下一掌,转身跟上叶停安的步伐。
流照抿嘴浅笑了一下,抱着琴走到一边,开始弹曲。
“先生你……”季药走过来:“你与我一起,去看看受伤的弟子吧?”
长灯:“弟子们如何了?”
季药叹气摇头:“不乐观,被摄魂的人近半,都不能再战斗了,然后另外还有好些弟子受伤,剩余还能行动的……只有两成了。”
长灯倒吸一口气。
“是我疏忽了,那个弟子发放的白蜡烛是一种万枯灯仿品,威力虽不比真品强,却能在短时间内摄魂,令弟子自相残杀。”
季药苦笑了一下:“怎能怪先生?真没想到,那魅迟居然这样恶毒。”
长灯:“那个假弟子可有找到?”
季药点头:“停安找出来了,一剑刺过去,他们就全化为黑烟消散了,也不知是什么怪物。”
长灯蹙眉,觉出一丝不对。
两人把被摄魂的弟子关进结界中,救治到一半时,流照赶来,说入山口处的结界被强攻破开,魅迟和姚何玉带着一众青麟阁弟子,上了山。
“停安他们已经往那边赶了。”流照说。
“好嘛,这俩狐假虎威的,终于来了!”季药摩拳擦掌,就要往外走,被长灯一把摁下。
长灯道:“前辈,你留在这保护好自己,我去便好。”
“噢——”季药也知自己这实力逞强不得,便蔫了吧唧地应了一声,留下来继续救治受伤的弟子。
待长灯和流照赶到时,魅迟和姚何玉正好踏上栈台。前者穿着一身血红底色、朱赫描纹的华服,头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飒爽的马尾,眼角描着妖艳的眼影。这副打扮一入眼帘,长灯真不知自己遇到的究竟是魅迟,还是裴青离。再看姚何玉,简直与魅迟大相径庭。他手里拿着一张浅黄色的帕子掩住唇,喉结轻颤,不住地咳嗽,仿佛一蹙微弱不堪的烛火,风过即灭。
“去。”姚何玉对跟在身后的江湖弟子下令。
江湖弟子得令,立刻四散开来,朝渭濛山四处涌去,渭濛山所剩无几的弟子顷刻加入战场,四下厮杀开来,刀光剑影亮彻夜空。
叶停安第一个朝魅迟冲过去,却见后者屈指一弹,轻轻松松地将叶停安打了回来。
“一堆虾兵蟹将,你们仙首呢?让裴青离杀了?”魅迟轻蔑道。
“我看是裴青离让北师兄杀了吧!”纪寒山气不打一处来,拔剑就往上冲,流照在众人身后拨弦,一道道裹着灵力的弦光呼啸而来,朝魅迟劈去。
长灯悄悄地化为一片叶子绕到二人身后,变出几根藤蔓伸向姚何玉,打算挑弱的下手。
哪料那姚何玉倏地由实体变作一道虚影,藤蔓直接从那咳着嗽的虚影中贯穿而过,被魅迟两指掐住,化为了齑粉。
魅迟把纪寒山和流照的攻击悉数弹开,转过身,直视长灯。
“你是那只树妖?当初真不该留你啊。”魅迟喃喃道。
长灯没理他,一根粗壮的枝干在他脚边拔地而起,他截下一段,握在手心里甩了甩,算是临时有了件武器。
这么久以来,遇到需要动武的地方多是暮北出手,长灯其实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程度。他就那么握着一根木枝,朝魅迟冲去。
第一下,魅迟拍来一掌,长灯用木枝尖接住,将魅迟逼退了两步。
第二下,长灯乘胜追击,几道罡风随木枝挥动而甩出,魅迟闪身躲避,长灯趁机用藤蔓和枝叶变出一张牢网,将魅迟困于其中。
第三下,一道幽绿的鬼火冲出,焚毁了牢网。魅迟化为鬼影飞掠而来,重击落于长灯胸口,长灯避退不及,一口鲜血喷出。
第四下,长灯手指一收,千万条藤蔓自四面八方拔地而起,缠上魅迟的脚踝、手腕、脖颈,快速收紧。魅迟的动作因藤蔓牵扯而慢了一步,然而没过多久,熊熊鬼火自藤蔓间隙突出火舌,魅迟再次化为鬼身,挣脱了藤蔓。
“……好强。”纪寒山被这壮观的打斗场景所震撼,一时愣在了原地。
叶停安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往后拉:“走了,这里我们帮不上忙,去解决那些青麟阁弟子。”
“噢噢”,纪寒山连忙回神,跟上叶停安的脚步,没理由来了一句:“师兄,这回你怎么不逞强了,因为北师兄不在?”
叶停安拇指摩挲着剑柄处的凹槽,没好气道:“闭嘴。”
在旁人看来,长灯和魅迟打得如火如荼,好似不相上下,但只有长灯自己知道,他已快要耗尽灵力,撑不住了。
就在他快要脱离时,空中由上而下传来一记磬钟般洪亮的声音:“长灯,把他引到天上来!”
是灵境仙尊!面前的魅迟无动于衷,看来,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长灯观察了一会,倏然放弃了手上的动作,魅迟寻着时机冲上来,手中鬼火就要触到长灯时,大地轰然一震,长灯化腿为根,化手为枝,赫然化出了原形!
扶桑巨树拔地而起,枝叶繁茂,木直参天,高耸入云,挡住半片天光,给整座渭濛山罩下一层阴影。
魅迟被扶桑树的枝桠插着送到半空,四面光亮乍现,让这本该遁入地府的生灵下意识遮住了眼睛。那光亮有五束,在魅迟到达空中时齐聚到他头顶,汇为一束,而后化为一个古老的洪钟,将魅迟收入其中,再一点一点地缩小。
魅迟在里面踹了几脚,沉闷的钟声“当啷”响起,钟壁却是纹丝不动。
“左幽雪!老东西不要命了!”魅迟狠戾的声音带着愤怒和不屑,穿透悠远的钟声而来。
此招名为天地炉鼎,以修士的元神为基铸造,吸纳天地至强之力,可以歼灭封于其中的任何邪祟,代价是牺牲这些修士的生命。
风拂过扶桑枝叶,沙沙作响,似是在唱一首无词的颂歌。
眼看魅迟就要随着洪钟的缩小而烟消云散,法阵倏然窜来一鬼影。霎时,天空乌云叠加,风雷涌动,一条裹着黑雾的金龙长啸一声,从云层中穿行而来,直击在那洪钟上。
“当啷”一声巨响,洪钟裂成碎光,灵境仙尊和其他四位长老仙尊从空中跌落而下,长灯见状,连忙用枝叶将他们拖住。
然天地炉鼎被人半途破坏,代价却是半点不减。灵境倒在长灯怀里,虚弱地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笑:“长灯,以后……照顾好阿北,还、还有渭濛山。”说完,他的手无力垂下,身体与其他四位长老一起化为一束微光,汇入了流花寒潭中。
淋花苑五片花瓣落下,无声无息。
长灯朝塔日峰的位置默默鞠了一躬,足足定了有几分钟,才直起身,回望半空。
新加入战场的也是一只鬼,实力甚至不弱于魅迟。只是不知为何,魅迟喜迎自己的救兵,却反而不说话了。
长灯观察了一会便猜出,这是萧白寝,三位鬼王中最强的一位。
这下真是有大麻烦了。
空中,萧白寝凑过来,想伸手抹去魅迟嘴角渗出的血。后者片头躲开,语气不冷不淡:“陛下作何出现于此?”
萧白寝笑了:“我若不来,你不就死了?”
魅迟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还是与以前一样有自信。”
萧白寝又要伸手够他:“阿声,别闹了,跟我回去。”
“回哪里?大尧?”魅迟叹着气说:“早就没了。”说着,他略过萧白寝,落到长灯面前。
萧白寝在他身后喊道:“我的帝王根撞毁了,都这样了,你还不肯跟我走吗?”
魅迟脚步一顿,冷冷道:“若是陛下还像之前那样,换了这副令人作呕的样貌隐藏在我身边,安分守己,我兴许还愿意多看两眼。至于别的,就算了吧。”
“你……你别不识好歹!”萧白寝登时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他屡屡进了又退,却始终不敢上前。
魅迟果真没再回头看萧白寝一眼,他看着长灯,道:“树妖,你打不赢我,今天我放你一条生路,你走是不走?”
“若我走了,剩下的人你会如何处置?”
长灯很快洞悉了魅迟的算盘。论受伤,他兴许比魅迟还受得轻些,魅迟又不愿让萧白寝插手,所以对起他来未必有胜算,若他能自觉离开,对魅迟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该除了的,就没必要留下了。”魅迟说。
长灯冷笑一声:“那我走与不走,又有何区别?”
魅迟:“还是有区别的,走了你还可活,不走就要与他们一齐死在这了,这怎么想都不划算,你说是吧?”
长灯冷冷地瞪着他,站得笔直,不曾挪动分毫。
魅迟看了长灯几眼,好似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说着,他两指一掐打出一记响指,刹那间,漫山遍野的屋舍燃起熊熊鬼火。那火仿佛给事先浇好了油,铺好了线,烧的极快。不过一瞬,整片渭濛山群隐入大火中,四下惨叫迭起,哀号遍野。
原来,先前那些所谓暮北派来的弟子全是假的,他们看似无所动作地四处乱转,实则是在无声地给渭濛山的犄角旮旯里浇上万枯灯油,好让这座钟灵毓秀的仙山成为人间炼狱!
长灯脚尖不断转换着方向,墨绿色的双眸中被火光充斥,火舌在他的瞳孔中跳动,一上一下,张牙五爪。
轰隆隆——
长灯再次化出原型。那一刻,渭濛山各峰翠绿增生,覆盖住了原本已烧出焦黑的树林。藤蔓窸窸窣窣,取之不尽地从扶桑树下涌出,将那万枯灯火一簇簇地打灭,又在火舌肆虐之下化为灰烬。上一抹绿色湮没了,下一抹顶上来,仿佛生来就该比那脏污的鬼火顽强。
长灯的虚灵在树心中浮现,他回头朝那黑漆漆的山口望一眼,没有看见熟悉的人。
他再转回头,这一下,彻底放出了全部灵力,枝叶和藤蔓犹如山洪暴发,一下子倾泻而来,千军万马过境不过如此,那漫山鬼火,终于逐渐消散在了那清新的绿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