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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甜点 暴雨骤然停 ...

  •   暴雨骤然停息,就像它突然开始那样。太阳立刻炽热地燃烧起来,万里无云。只是刚才的暴风雨太过猛烈,有几棵大树被连根拔起泛滥的积水把院子变成了沼泽。最大的灾难发生在厨房。厨师们没来得及把上面的锅从大雨中抢救出来。他们紧张地忙乱了好一阵儿,才把被大水淹了的厨房清理干净,并在后廊上临时架起了几个新炉灶。不过等到下午一点,紧急情况已经解决,只差原定在十一点之前送达饭后甜点了。大家担心公路旁的溪水又漫上来,那甜点便不可能在两小时内送来了。雨刚一停,窗子就马上打开,被暴雨中的硫黄清洁过的空气吹进来,屋里一下子变得清爽了。随后,乐队奉命在门廊的露台上演奏节目单上的华尔兹舞曲,但他们唯一起到的作用却是加剧了人们的躁动,因为铜管乐器发出的声响回荡在整座房子里,人们不得不大声叫嚷才能交谈。宋夫人已经厌倦了等待,微笑得快要落泪,于是下令立即上菜。

      乐队还在继续演奏着,尽管人们的说话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嘈杂,也尽管来来往往的服务生们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在餐桌间挤来挤去、磕磕碰碰,鲁迅医生却始终能保持一条畅通的渠道,把所有曲目听完。他集中精力的能力一年不如一年,甚至下棋时都必须把每一步记录在纸上,才能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然而,他竟仍然能够在进行一场严肃交谈的同时,不错失音乐的旋律,尽管还没有达到他的一位挚友那种炉火纯青的地步--他曾经在奥地利结交了一名德国管弦乐队的指挥,能够一边听着《唐豪瑟》,一边看《唐璜》的乐谱。

      第二首曲子是舒伯特的《死亡与少女》,鲁迅医生觉得他们把戏剧性表现得过于肤浅了。他一边透过餐具和盘子发出的新一轮噪音,艰难地听着演奏,一边把目光落到一位正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的面色微红的年轻人身上。无疑,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但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这种事情经常发生,特别是对人名,即便是那些他最熟悉的人,而对过去听过的某段旋律也常常如此。这给他带去了极大痛苦,某天夜里,他甚至宁愿死掉,也不愿忍受失忆的煎熬直到天亮。正当他又差点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时,一道仁慈之光照亮了他的记忆:这个年轻人去年曾做过他的学生。他惊讶于在这里见到他,在这个划分了三六九等的宴席上。可妻子却提醒他,那是卫生部长的儿子,来这里准备法医论文的。鲁迅医生高兴地向他挥手致意,年轻的医生站起身,鞠躬回礼。但无论那时还是以后鲁迅医生从未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就是那天早上和他一起在姜义进作家家里的实习医生。

      由于再一次战胜了衰老,他感到轻松了许多,陶醉在最后一支曲子那清澈而流畅的抒情旋律中,虽然他并没有听出是什么曲子。后来,乐队中年轻的大提琴手告诉他,那是一首国外作曲家的弦乐四重奏。鲁迅医生一直都很喜欢西方音乐,但这位作曲家的名字他甚至听都没听人说起过。医生妻子像往常一样时刻留意着他,特别是看到他当众陷入沉思时。她停止用餐,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将他拉回现实,对他说:“别再想了。”鲁迅医生茫然失神地冲她笑了笑,在这时,他才再次想起她所担心的事。他想起了姜义进,仿佛看见他此刻正躺在棺材里。

      他转过身,把自杀事件告诉了同桌的警长,可警长早已经知道了:“医生,是否有人知道自杀的原因。”鲁迅医生则用一个自认为准确无误的词回答了他:绝望的命运。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身边几位客人身上的宋呈录医生,此刻稍稍怠慢了他们,加入到主宾席的谈话中来。他说:“现在还能碰见不是因爱情而自杀的人,真是罕见。”鲁迅医生见宋医生的想法竟和自己如出一辙,并没有感到惊奇。“而且,最糟的是,”他说,“他用的是□□。”说这话时,他感到对死者的同情再次战胜了那封信带来的痛苦。

      于是,他向客人们说起这位他在对弈的漫长下午认识的世俗圣人,说起他用自己的作品为弱势群体的幸福所做的奉献,说起他对一切世事罕见的博学,以及他那简朴的生活习惯。说着说着,医生自己突然也对姜义进作家那纯洁的灵魂惊讶不已,这种纯洁早已彻底地将他同他的过去割裂开来。鲁迅医生的舌头被秘密之火灼烧着,但他咬紧牙关,没有把信中的秘密说出来。并为自己对那位女士保持了忠诚而感到释然,因为就在五小时前,他还鄙视过她。医生妻子看出了这点,她低声让他保证会去参加葬礼。当然会去,他轻松地说,责无旁贷。

      宴会上的讲话简短而浅白。管乐队开始转为通俗风格,演奏起节目单上没有的曲子来。宾客们在露台上散着步,等待着服务生伙计们把院子里的积水排干,然后看谁有兴致跳上一曲。唯有主宾席的客人们还留在大厅里,正为在最后祝酒时把小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的鲁迅喝彩。谁也不记得他曾有过这样的举动,平常,只有为了搭配极为特殊的菜肴,他才会偶尔喝上一杯上好的葡萄酒。但那天下午,心情使然,他的懦弱被很好地弥补了:过了那么多,那么多年之后,他终于再一次有了唱歌的兴致。若不是因为一辆崭新的汽车突然到来,他无疑会应自告奋勇为他伴奏的年轻大提琴手的邀请高歌一曲。汽车穿过泥泞的院子,溅了乐师们一身泥浆,最终停在了门廊前。

      简文波医生和妻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从车上走下来,四只手各端着一个用镂空花边布盖着的托盘。还有很多同样的托盘放在车里副驾驶的位置上,一直摆到了司机脚边。原来,这些就是迟来的餐后甜点。在众人的掌声和亲切的哄笑声停息后,简文波医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宋夫人在下雨之前就请他帮忙把甜点带过来,但大雨还是阻碍了进程。尽管大家吃完饭已经有点时间了,但宋夫人容光焕发,决定让客人们再去露台上享用餐后甜点。不过,鲁迅医生和妻子没有去因为几乎已经不剩什么时间能让他在葬礼前睡上他那神圣的午觉了。

      他终究还是睡了,但睡得很短,而且很糟,他被悲伤惊醒了。不是上午他站在朋友尸体前的那种悲伤,而是一种无形的伤感迷雾,在午觉后充斥着他的灵魂。他感到自己正逐渐失去判断力,陷入不可抗拒的灾难之中。尽管没有科学根据,但鲁迅医生仅凭经验就知道,大部分致命的疾病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却没有任何一种像他身上的这样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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