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念旧林

7、还是死亡 鲁迅医生赞

　　鲁迅医生赞同姜义进的看法：不体面的状态应当及时制止。对于鲁迅医生来说唯一的一点安慰是对他这样一个曾是床上好手的男人来说，□□在缓慢而又仁慈地消亡：性的平静。他仍旧足够清醒地意识到，把自己拴在这个世界上的，仅剩下几根细细的丝线，睡梦中简单地改变一下姿势都可能让它们毫无痛苦地断开。而如果说，他还在尽可能地维持它们，那完全是出于在死亡的黑暗中找不到上帝的恐惧。

　　鲁迅医生的妻子一直忙着收拾因为鹦鹉弄得一团糟的屋里屋外。快到四点钟时，她让人给丈夫送去一杯他每日都喝的加碎冰块的柠檬水。并提醒他该穿好衣服去参加葬礼了。这天下午，鲁迅医生的手边有两本书：《人体未解之谜》和《圣米歇尔的故事》。后一本书的书页尚未裁开。鲁迅医生吩咐女佣三姐把他忘在卧室里的裁纸刀取来。刀子取来时，他正在读《人体未解之谜》中用信封夹着的那一页：只差几页，这本书就要读完了。由于头部隐隐作痛，他读得很慢，他将这如河流一般连绵曲折的头痛归咎于最后碰杯时的那小半杯白兰地。在阅读间隙，他不时地呷上一口柠檬水，或是慢慢嚼上一块冰。他已经穿好了袜子，但衬衫还没有装上假领，绿色条纹的松紧背带也还耷拉在腰身两侧。一想到要换衣服去参加葬礼，他就心烦不已。他很快停止了阅读，把手上的书放到另一本书上，然后靠在藤条摇椅上慢慢摇晃，心情沉重地看着一片汪洋的院子，以及院子里的香蕉树丛、被砍得光秃秃的芒果树、雨后出现的飞蚁和又一个一去不返的下午所释放出的短暂而华美的光辉。

　　他都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拥有一只鹦鹉，他曾像爱一个人一样爱它，但突然，他听见它的说话声：“小鹦鹉。”声音很近，几乎就在他身边，随即，他在芒果树最低的树枝上看到了它。“不知羞耻的家伙!”他对它喊道。而鹦鹉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反驳道：“你更不知羞耻，医生。”

　　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继续和它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穿上鞋，以防吓跑它。他把两条背带搭在肩上，来到满是泥泞的院子里，走下露台的三级台阶时，他用手杖试探着，以免绊倒。鹦鹉没有动。它站得很低，于是他把手杖伸过去，好让它像往常一样站到银手柄上来，可它却躲开了。它跳到相邻的树枝上，虽然高了一些，但更容易够到了，鲁迅医生估摸了一下高度，认为只需登上两级，就能够到它了。他登上第一级，嘴里唱着表示友好的歌，用来分散这只不听话的动物的注意力。鹦鹉没有跟唱，只是重复着歌词，并在树枝上往远处横挪了几步。他用两手抓牢梯子，没费劲就登上了第二级。鹦鹉开始完整地唱起整首歌来，没有挪地儿。他爬上第三级，接着又爬上第四级，因为他错误地估计了树枝的高度。接着，他左手紧紧地握住梯子，右手则试探着去抓鹦鹉。三姐走过来提醒他葬礼就要迟到了，却看见梯子上一个男人的背影，要不是那两条绿色条纹的松紧背带，她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鲁迅医生。

　　鲁迅医生抓住鹦鹉的脖子，发出一声胜利的感叹：总算抓住你了。然而就在这时医生又一次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在干嘛。于是很自然地往前一迈步，他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为任何事忏悔，来不及向任何人告别就要死掉了，死在这个星期日的下午四点零七分。

　　医生妻子正在厨房里品尝晚餐的汤，忽然听见三姐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邻居们的喧闹。她丢下尝汤的勺子，拖着她这个忙碌了一天的沉重身躯，尽可能快地跑了出去，疯了似的叫喊着，尽管她还不知道芒果树的枝叶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看到丈夫仰面朝天地躺在泥水之中，她的心仿佛要爆裂一般。丈夫已经奄奄一息，但还在坚持与死神这致命的一击做着最后一分钟抗争，好让她及时赶来。要这样撇下她独自离去，他感到无比痛苦，透过泪水，他在慌乱的人群中认出了她。他诀别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在两人多年的共同生活中，她从未见过他的眼神如此闪亮，如此悲痛，而又如此充满感激。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对她说道：“我希望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鲁迅医生的死是值得纪念的，这无可非议。刚从英国学成归来，他就运用全新的有力手段，制止了本省一次流行病，由此声誉传遍全国。鲁迅医生靠着迅速获得的声望，并从家产中捐赠出可观的数目，创建了医学协会，这是本市开办的第一家医学协会，而且在很多年内都是唯一的一家，鲁迅医生担任协会的终身主席。他督促建设了城里改建水渠，下水道，垃圾堆放。此外，他还是市立医学院的终身荣誉教授，教出了很多优秀的医生。

　　这些看似不可能在他这个年纪里办到的事，只有他办到了。鲁迅医生从不接受任何官方职位，虽然经常有人无条件地提供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向来无情地批评那些依靠职业威望爬上政治高位的医生。他在公众面前表现出的特立独行却让任何一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那些不那么刻薄的批评者则认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医生。

　　只有两件事似乎与他的这一形象不符。第一件是他把家搬到了暴发户的居住区。另一件则是他和一位既没有万贯家产也没有任何名誉声望的姑娘结了婚，这位姑娘曾被其他医生夫人们背地里嘲笑了很久，直到她们最终折服，承认她的出众和品行要胜过她们所有人数倍。鲁迅医生对于他的公众形象在这些以及其他很多方面所受的微词一直十分清楚，但对于死亡，他最担心的，还是妻子失去他后的孤独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