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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 掀开毯子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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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毯子看到姜义进作家尸体的那天,鲁迅医生发现了一些自己光辉的从医生涯中一直都否认的东西:那便是在与死神相识这么久,在同它战斗,翻来覆去与它接触了那么久之后,那还是他第一次敢于直视它,而与此同时,它也在注视着他。这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的,不是。自从很多年前的一天晚上,他从噩梦中惊醒,意识到死亡并非仅仅如他所感觉的那样,是一种始终存在的可能,而是一个切近的现实时,这种恐惧就已经在他心里、与他共存了,就像他影子之上的另一个影子。事实上,那天他所看到的是一个真切的存在,而在那之前,死亡不过是他想象中的某种确定的东西。他很欣慰,只是没有想到命运向他揭示这个奥秘所用的工具竟然是姜义进作家,他一直认为姜义进是个圣人,只不过他从不自知所蒙受的恩宠罢了。然而,那封信却又向他揭示了他的真实身份、他黑暗的过去和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伪装能力,这让医生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中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无可挽回的事情。
不过,医生妻子并没有感染他的忧郁。当然,他也试过要感染她,就在她帮他把两条腿塞进裤筒,又为他扣上衬衫那排长长的纽扣时。但他没有成功,因为她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她并不喜欢的男人的死。她从没见过姜义进,仅仅知道他是一个拄拐的残疾人,因生活的需要当上了作家,并最终成为全省最受欢迎的一位。
“他其实是一名逃犯,因犯了重罪而被判终身监禁。”鲁迅医生说,“你能想象吗。”
他把那封信交给她,信中的秘密他打算一直带到坟墓里去。可她并没有看,而是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收进梳妆台的抽屉,用钥匙锁了起来。她本来以为,丈夫敬重姜义进作家,并非因为他之前是个怎样的人,而是因为他除了一个流亡者的背包以外身无别物地来到这里之后的所作所为,于是她不明白,为何这个人迟迟曝光的身份会让丈夫如此沮丧。她也不理解,丈夫为何会对他私下里有一个女人这件事如此厌恶。这可以说是搞艺术创作那类人世代相传的一个习惯;更何况,丈夫自己也曾在某个忘恩负义的时候这样干过;再者,她觉得那个女人能够帮助他践行死亡的决定,这本身便是令人心碎的爱的明证。她说:“如果你也像他那样,因为如此严肃的理由而决定去死,那我的责任便是做和她同样的事。”鲁迅医生又一次处在茫然的十字路口,妻子这种武断的不理解已经让他恼火了很多年。
“你什么都不懂。”他说,“我生气的并不是他以前是谁,曾经做过什么,而是他竟然骗了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他做得对。”她反驳说,“如果他说了实话,那么无论是你还是那个女人,以及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像曾经那样爱他了。”她帮他最后调整了一下领带结,扣上黄玉别针。然后把手绢的四角打开,折成一朵洋玉兰的形状,放进他的上衣口袋。
“快点。”她边说边挽起了他的手臂,“我们要迟到了。”
宋呈录医生的妻子和他们那机敏的女儿已经筹划好一切,志在让这次二十五周年纪念午宴成为当年的社交大事。他家的房子坐落在历史悠久的老城区正中心,过去是一座造币厂,经一位知名的法国建筑师的捣鼓而面目全非。宋呈录医生家有六间卧室和两个用来会客兼用餐的大厅,十分宽敞,而且通风效果极佳,但还是接待不了人数众多的城内来宾,更何况还有一批着意挑选的外埠宾客。因此,他们最终决定把午宴设在乡间别墅,开车走需要十分钟。那里有一个几千平方米的大院子,种着高大的观赏树,缓缓流淌的小河中漂浮着土生土长的睡莲。城里餐厅的伙计们在宋呈录医生夫人的带领下,在没有树荫的地方支起彩色的帆布篷,蓬子下摆了几大桌,主宾席上还摆放着一簇当天采下的玫瑰花。
准备工作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了,生怕有什么必要的事因为时间不够而不能完成。他们派人从郊外带来了所有的食材。医生夫人还在女儿的陪伴下,亲自去挑选宴会的展示品,以颂扬丈夫的成就。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只除了一点,那就是宴会设在六月的一个星期日,永远也没人能预测夏天的天气。当天早晨,她出门时便感到危机四伏。空气中的潮湿让她惶恐,接着又发现天空阴沉气压很低,甚至连海平线都看不见了。十二点的钟声刚刚敲响,正当很多客人在露天开始品尝开胃酒时,一声孤独的霹雳震颤了大地,一阵从海上席卷而来的恶风抓翻了桌子,把篷布吹到了天上,灾难性的暴雨倾泻而下,天仿佛塌了下来。
鲁迅医生和他在路上碰见的最后一拨客人一起,终于在暴风雨的混乱中艰难到达。他本想和那些客人一样,下车后踩着一块块石头,跳着跃过一片汪洋的院子冲进屋去,但最终还是难堪地被饭店的伙计们遮在一顶黄色帆布的华盖下,用胳膊抱了进去。七零八落的桌子已经被尽可能完善地重新安置在室内,就连卧室也摆满了,而客人们没有做出丝毫努力来掩饰他们那副落难的模样。屋里热得像船上的锅炉房一样,因为所有的窗子都关上了以免雨水被风斜吹进来。在院子里时,桌上每一个位置都摆放着写有宾客姓名的卡片,并且按照习惯,一侧是男士,另一侧是女士。但到了屋里,名签被混在一处,众人只得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这场人力不可抗拒的天灾造成了男女混坐的局面,破天荒头一遭地打破了我们的社交迷信。在这场灾变中,宋夫人仿佛时时刻刻都无处不在似的。尽管头发被淋得透湿,华美的衣服上也溅满了泥点,但她从容地承受着这场不幸,脸上始终挂着从丈夫那里学来的不可战胜的微笑,不让厄运有片刻得意的机会。她靠着和她拥有同样意志和性格的女儿的帮助,尽可能地重新安排了主宾席,让鲁迅医生坐到正中间,他妻子则像往常一样紧挨着丈夫落座。对面的位子坐着主人宋呈录医生。他长相俊秀,略带女人气,那股子爱热闹的劲头与他精湛的医术毫不相称。主桌的其余位置都被省市要员占满了,还有一位名气不小的女明星,省长挽着她的手臂,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尽管并没有习惯要求来宾的穿着,但女人们个个都身着晚礼服,佩戴着全套的珠宝首饰,而男人们大部分身穿深色礼服,打着黑色领带,有的还穿上了呢子长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