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念旧林

4、鹦鹉和妻子 那天早上鲁

　　那天早上鲁迅医生回到家时已经十点了。两次拜访搅得他心烦意乱，还不仅仅是因为让他早早的起床且错过了早餐，而是在这样本应该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它们险些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他本想在宋呈录医生的豪华午宴前凑合睡上一会儿，却赶上阿姨们乱哄哄地在捉鹦鹉。那只鹦鹉趁着人们把它从鸟笼里抓出来修剪翅膀上的羽毛时，飞到了院子里芒果树最高的枝杈上。这是一只毛羽稀疏且性情怪僻的鹦鹉，别人求它开口，它偏不说，而就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它却说个没完，而且表达得十分清楚明白，那种条理甚至在人类身上都难得一见。它是由鲁迅医生亲自训练的，这让它拥有了家中谁都没有的特权，就连医生的孩子们都没有享受过。

　　它在这个家已待了很多年，但谁也不知道这之前它还活过多少年。每天下午午觉醒来，鲁迅医生都与它为伴，坐在整个家中最凉爽的地方，院子的露台上。医生怀着教育家的热情，借助了最为艰辛的手段，一直训练到鹦鹉能把中文讲得像个大人一样好。之后，纯粹是出于医生的一些恶趣味，试图机械地向它灌输四则运算法则，可惜最终没有成功。他有一次到欧洲旅行时有一次带回了一台古老的带喇叭的留声机，还有许多流行唱片和他最喜欢的古典作曲家的唱片。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地让鹦鹉聆听上个世纪风靡一时的歌曲，直到鹦鹉最终把这些歌都背了下来。唱那位女歌手的歌，它用女人的嗓音，唱那位男歌手的歌，它则用男高音，最后甚至还用一阵放荡的笑声来收场，惟妙惟肖。

　　因为鲁迅医生的精心培养使得这只鹦鹉美名远扬，常有一些从外地来进修的医生想要一睹它的风采。有一次宋呈录医生甚至不惜任何代价想要把它买走。但是这只鹦鹉在家中拥有最高的特权和地位，宋医生最后也只能苦笑离去。

　　鲁迅医生其实很厌恶动物，但他总是用各种杜撰的科学借口来掩饰这一点。他常说，过分爱动物的人可能会对人类自身做出至为残忍的事来。还说狗并非忠诚，而是卑躬屈膝；猫则是机会主义者和叛徒；孔雀是死神的传令官；金刚鹦鹉不过是惹人厌的装饰物；兔子助长贪婪；长尾猴会传染□□。与此相反，他的妻子却是个热带花卉和家养动物的盲目热爱者。她如今也步入了人生的下半段，早已失去年轻时小母鹿一样的身姿。刚结婚时，她利用两人间爱情的新鲜劲儿，在家里养了许多动物，远远超出了理性范畴。最先养的是三只斑点狗，分别取了三个古代皇帝的名字。它们为了在一只母狗面前争宠，撕咬得你死我活。而那只名叫小妲己的母狗也真无愧于它的名字，刚刚产下九只狗崽，就又迅速怀上了十只。之后，她又养了几只集老鹰轮廓和法老风范于一身的阿比西尼亚猫、几只斜眼的暹罗猫和橘黄色眼睛的宫廷波斯猫。它们像幽灵的影子一般在各个卧室里窜来窜去。到了发情期，从它们的妖魔聚会上传来的嚎叫着让人不得安生。有几年，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上，竟还有一只猴子。后来鲁迅医生被烦得实在受不了了说道：“以后不会说话的禁止进入这个家。”这么说本来是为了阻止妻子在带小动物回家，但没想到被妻子抓住了漏洞，带回了这只鹦鹉，但这只鹦鹉着实很聪明，很快就开始滔滔不绝。鲁迅医生向来输得起放得下，既然是自己话里的漏洞，那也只能留下它。但鲁迅医生很快就发现自己也经常被鹦鹉逗笑，于是就亲自接管了它。他在芒果树下搭起了鸟窝，上面放了两个小碗，一个放鸟食，一个盛水。

　　回到现在，本应自己亲自去安抚鹦鹉的鲁迅医生因为姜义进作家的事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他的妻子穿了件宽松的丝绸衬衣，下摆长至臀部，并戴了一条名贵的项链，脚下一双红底绸面的高跟鞋，这些都是在一些重要的场合才穿的，因为年龄已经不允许她经常如此大费周章地打扮了。但这身时髦装束在她身上却十分得体。她骨架修长，身材依旧苗条挺拔，富有弹性的皮肤没有一丝皱纹，一头紧贴脸颊的短发泛着钢铁般的蓝色光芒。和新婚时的照片相比，她此刻还能保持不变的就只剩下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和她那特有的高傲了，但她因年龄而减损的又因年龄增加随之而来的气质赢得了更多。她觉得现在这样很好：那穿塑身胸衣、束起腰身、用布片将臀部垫高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身体得到解放，呼吸也变得顺畅，原本什么样就表现出什么样。

　　鲁迅医生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卧室宽敞而明亮，两扇敞开的窗正对着院里的几棵树。知了们被即将下雨的征兆扰得惊慌失措，刺耳的鸣声阵阵传进屋来。自从新婚旅行回来后，她便一直根据天气和场合为丈夫挑选合适的衣服，并在前一晚把它们按顺序整齐地放在椅子上，好让丈夫从浴室出来时能方便地穿上。

　　而且随着年纪越来越老，就越来越是如此。可无论他，还是她，都无法说清这种相互依赖究竟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还是习惯使然。他们从不曾为此问过自己，因为两人都宁愿不知道答案。她早就发觉了丈夫脚步的日益蹒跚，脾气的反复无常，记忆中出现的裂痕。但她并没有把这些当作他患病的确凿标志。两人明白，比起婚姻中的巨大灾难，日常的琐碎烦恼更加难以躲避，如果说，他们在共同的生活中学到了点什么，那就是智慧往往在已无用武之地时才来到我们身边。

　　她听着他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心绪不宁的乱摸索。她就这样听着他，心里清楚，这些声响中没有一个是必要的。他假装无意，但其实是有意弄出这许多动静，就像她明明听见了，却假装没有。他的理由十分明确：他从未像这些不安的时刻里那样迫切地需要她，需要她活着，并且头脑清醒。没有人比她的坐姿更优雅，一只手搭在前额上，像一幅舞蹈的素描。但是，若有人打扰了她将醒未醒时浅浅的睡意，她又会比任何人都凶悍。鲁迅医生知道，她正侧耳等着他发出哪怕最微小的一丝响动，甚至还会为此感谢他，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把今天清晨五点被吵醒的责任全部推到他身上了。

　　这是两人间的一种游戏，神秘而邪恶，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重新振奋起来：这是爱情的众多危险性快乐的一种：互相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