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念旧林

3、爱意 鲁迅医生瞬

　　鲁迅医生瞬间感到自己的意图暴露无遗，他仔细地扫视了女人一番，发现她一身素孝，眼神中暗含一些悲伤。医生意识到，这次的来访应该会失望而归了，这位女士对于姜义进遗书的内容应该比自己知道的更早。事实也是如此，姜义进死前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一直陪伴着他，怀着仰慕和谦卑的陪伴着，这种情感几乎和爱情一样，但在这座有着数不清的吃瓜群众的省城里竟然无人知晓。

　　他们是作家在国外采风认识的，她比他晚来这座城市一年，声称是短期拜访，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她是要为他永远地留下来。她每个星期为姜义进打扫一次工作室，那些八卦的邻居们也没发现她的身份。要不是姜义进在信中吐露了实情，鲁迅医生也不会相信他竟然有一个女人。但不管怎样鲁迅医生都理解不了，在这个早已摒弃了封建教条的时代，两个没有任何包袱，任何绊脚石的自由人会选择这样的恋爱方式。

　　“因为作家先生喜欢这样，我也觉得这种禁忌之恋的感觉很好，就像老电影里的偷情桥段一样，会有不一样的刺激感，在偷偷表露情感的刹那爆发出来的喜悦不是一般的恋爱关系能比拟的。”对此，她解释道。作家去世的那晚他们还在工作室里看了电影，晚餐也是叫的外送，各付各的账。那晚他们看的是一部叫做《情书》的电影，那片子鲁迅医生也看过，并且也为故事中的博一所折服。看完电影后她发现姜义进作家心事重重，怅然若失，以为是电影所影响。她邀请他下了盘棋，姜义进为了让她开心就答应了，但下的心不在焉，最终在棋局尾声就看出自己已经输了，于是毫无颜面地投了降。这时鲁迅医生才明白，那最后一局的对手原来是她。

　　鲁迅医生赞叹道：“那盘棋下得真是精妙!”她倒是认为那并不是自己棋艺好，而是姜义进作家在这时已经准备走向生命的尽头，下棋的时候心中已没有了往日的理智。这盘棋大概下到了晚上的十一点，楼下广场的大妈们的音响已经停火了。他请求她让他单独静一静。他想给鲁迅医生写封信。他一直把医生视作他所认识的最值得尊敬的人，而且，就像他常说的，虽然他和鲁迅医生平日里最多的往来是下棋，但医生是他真正的朋友。在他和医生看来，下棋与其说是一门学问，不如说是一种理性的对话。于是，她知道姜义进作家已经走到了解脱的最后一步，他的生命所剩下的不过是写一封信的时间。

　　鲁迅医生简直无法相信。“这么说，您早就知道义进的死是怎么回事了!”他惊呼道。她说，她不仅早就知道，而且还曾怀着爱意帮他分担过痛苦，就像她也曾怀着同样的爱想帮他实现幸福。因为他生命中最后几个月的情况就是这样：一种残酷的垂死挣扎。“但是您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吗，总会有办法帮到他的。”鲁迅医生说。“我不能这样做，”她有些震惊，“我太爱他了。”

　　听到这句话的鲁迅医生有些迷茫，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伴侣策划自己死亡看的如此淡然，而且还说得如此坦荡。他全神贯注地直视着她，想把这一刻铭记在心中：她就像一尊河神的雕像，眼睛如蛇眼一般，无所畏惧地裹在一袭黑衣之中。

　　那时候姜义进作家和她刚认识不久，在一次深入交流之后姜义进作家赤裸着身体对着她说道：“我永远不会老，我会永远年轻。我会在50岁之前结束生命。”事实上，他现在距离50岁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但是那场让他残疾的意外让他越来越向绝望屈服，向命运屈服。于是，他决定提前结束这段旅途，开始计划自己的死亡。昨晚发生的事，没有一个细节是她事先不知道的。他们经常谈起它，可无论他，还是她，都无法阻止这不可逆转的岁月洪流。姜义进作家以一种毫无意义的热情热爱着生活，他爱大海，爱爱情，爱他的作品，也爱她。随着死期临近，他开始感到迷茫和无助，就仿佛他的死并不是当初由他自己决定的，而是无情的命运使然。

　　“昨晚，我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的时候,他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她到家时，刚过半夜。她和衣躺在床上抽烟，不断用烟蒂点燃另一支香烟，以给他足够的时间写信，她知道，那一定是封又长又难写的信。快到六点时，街上的狗开始狂吠，她起床开始煮咖啡，换上了一身素孝。鲁迅医生早就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厌恶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的回忆，他认为他自有他的理由:只有没有原则的人，才会从痛苦中得到满足。

　　鲁迅医生离开前，她又讲了很多事。她不会去参加葬礼，因为她答应了姜义进，尽管鲁迅医生认为，信中有一段话的意思正好相反。她不会流一滴眼泪，不会浪费自己的余生，在慢火煮炖的回忆的蛆肉汤中煎熬，不会把自己活活埋葬在四面墙壁之间，成日为自己缝制寿衣，尽管这是当地人乐见寡妇做的事情。她打算卖掉姜义进作家的房子:根据遗书上的安排，这座房子连同里面的一切从现在起都属于她了。之后，她会像以前一样继续住在这座穷人等死的墓穴中，无怨无悔，因为在这里，她曾体验到幸福。

　　回家路上，这句话一直在鲁迅医生的耳边回响:“穷人等死的墓穴。”这个评价绝非信口胡言。因为这座城市，他的城市，至今仍处在时代的边缘:它依旧是当初那座城市，夜晚也仍旧充斥着那些让他觉得恐怖不已的事，但同时，也仍能让人感受到青春期那种孤独的快乐。在这里，鲜花会生锈，盐巴会腐烂。几个世纪以来，除了在凋谢的挂花树和腐臭的烂泥间慢慢衰老，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夏天，瞬间而至、席卷一切的暴雨使下水道里的污水漫溢，把街道变成令人作呕的泥塘。冬天，有一种看不见的灰尘，粗糙得就像烧红的白垩粉，被狂风一吹，便会从各个缝隙钻进屋里，堵得再严实也无济于事。

　　但不管怎样，这是我的城市，鲁迅先生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