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念旧林

2、女人

　　鲁迅医生看了看手表，手表的做工十分精致，再不走就要错过这周的弥撒了。客厅里架着一台打字机，就像影视剧里的一样。旁边也摆了很多手稿，写的是各种值得纪念的故事。很长的时间里，鲁迅医生就在这里，在跟作家的闲谈中看着桌面被手稿覆盖。有很多次他都心痛的想着这个城市的未来会不会像姜义进作家的故事里一样将由那些性格不定的疯子们统治，最后被他们毁灭，连一丝往日的荣耀都不复存在。

　　写字台上，一个装满了烟头的罐子旁边，是一盘还没下完的棋。尽管鲁迅医生急于离开，而且心情阴郁，但还是抵不过残局的诱惑。他知道这一定是姜义进作家前一天留下的，因为作家每天黄昏的时候都会下棋，而且每星期都会跟不同的人下，但他一般都会分出胜负才结束。鲁迅医生知道他喜欢执白子，而这一局，白棋基本已经形同末路。“如果真的是谋杀，那这棋盘上一定有重要线索，”鲁迅医生想到。只是为何这位顽强的斗士想来都是从不屈服，怎么最后一次战斗没有坚持到最后呢。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的时候，清洁公路在扫大街时，看见钉在临街大门上的一块牌子：请进，无需敲门，烦请通知警察。很快老警察便带着实习法医赶来了。两人把房子搜查了一遍，试图在病逝之外找到些其它死亡原因的证据。

　　就在鲁迅医生分析残局的时候，警官在写字台的手稿堆里发现了一封写给鲁迅医生的信。医生拉开厚厚的窗帘让更多的光亮进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这几页厚厚的信。而当他看到第一段时就明白自己今晚什么事情也赶不上了。他读着信，浑身不自觉地抖着。等读完后，医生好像经历了一台高难度的手术一样气喘吁吁。尽管医生很努力地克制，但他的沮丧和悲伤显而易见。这时他想起旁边的警官和实习法医，透过一片沉痛的迷雾，他冲他们笑了笑。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他最后的一些嘱托。”这只是一半的真相，但他们却把它当事实接受了，因为他们按照医生的指令打开一个抽屉的夹层，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一本陈年账本，上面记着保险箱的密码。作家的钱虽然没有想象的多，但也足够支付葬礼费用了。

　　尽管鲁迅医生按耐不住的想尽快与妻子分享信里的秘密，但还是愿意再花点时间把事情安排妥当。他答应去通知市里的作家协会，因为他们会想向这么一位受人尊敬的人表达最后的敬意，尽管他最后还是向命运屈服了。他还会去通知作家的笔友，不管是杰出作家还是无名小卒，另外，也会通知一些和作家交往不是很密切的但也可能会想参加葬礼的朋友。在看到信前鲁迅医生本决定作葬礼的主理人，但看过绝笔信之后，他什么也不敢确定了。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送一个花圈。也许是因为姜义进作家最后一刻表达了他的悔意。

　　自从度过最初那艰苦的几年，赢得了全城无人能及的名望以后，鲁迅医生便过起了十分规律的生活，每天的行程都有规律可循。他会先在书房待上一小时，为医学院的兼职课程备课，这门课他教了很多年，未来也会教很多年。他是文学新作的忠实支持者，所以他和姜义进作家关系很好。但是不管怎么样鲁迅医生从来不在早晨阅读，而是在晚上睡前读一会。早上备完课他会洗个澡，穿上正装，喷上一些古龙水，他钟爱一款叫大地的香水，这味道会让他保持儒雅的风度和振奋的精神，一如当年从国外留学回来时的样子。他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理的十分整齐。他在家里吃早餐，吃完后就会去医学院上课，上完课也不会闲着，医院没有手术的时候他会去充当下临时法医的角色，或者去大街上给流浪汉看诊。

　　他也总是回家吃午餐，然后在露台午睡十分钟，他会在睡梦里听女生们在树下唱歌，街上的叫卖，海湾的工厂轰鸣。之后他会起床接着忙忙碌碌地度过下午。尽管他一直强调自己身体状况良好不用休息，但他也很清楚，现在人们只在基本无力回天的时候请他前往，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对他的专业的肯定。他自己也从年轻时的热血青年变成了自己所谓的宿命论人道主义者：“每个人都是自己死亡的主宰者，时间一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们没有痛苦的死去。”尽管有些极端思想，但人们还是视他为最出类拔萃的医生。

　　一上车，鲁迅医生又忍不住看了一遍作家的信。接着他开到了一个偏僻的地址。这个决定与他平日的习惯截然不同，鲁迅医生又把信翻回到开头，再次确认了下信里那不堪回首的秘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就阴云密布，但好在现在还没有下雨的危险，尽管鲁迅医生对这座城市十分的热爱，但他也很少有机会来到这个偏僻的城市角落。鲁迅医生找了很久，一路打听才最终找到信上的地址。与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井井有条不同，这里的房子都是由居民自建的，很多露天的臭水沟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一切都显得凄凉无助，等鲁迅医生终于到达最后的目的地时已经精疲力尽了。

　　这是一座没有门牌号的老房子，从外边看起来除了周围干净一点之外没什么能把它和其它破败的房子区别开。鲁迅医生确认地址正确后按了按门铃。大门悄无声息的开了，门后的昏暗处站着一位穿着丧服的女士。这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身材高挑，眼神有些冷酷，头发散落在耳旁。鲁迅医生没能认出她来，尽管在姜义进的工作室里他曾见见过几次，甚至还给她开过几服药。她领着鲁迅进入了房子，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跟鲁迅医生交谈了起来。

　　“医生，您不用太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您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