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念旧林

1、第一章：死亡 消毒水的味

　　消毒水的味道总是不可避免的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刚一走进还处在昏暗中的房间，鲁迅医生就被这味道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来这是为了处理一桩紧急事件，但从几年前这类事在他眼里就不算紧急了。来自这座城市之外的姜义进先生，曾在一起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腿，是一名作家，也是鲁迅医生交情最深的人，此刻已经躺在他的椅子上从回忆的痛苦中解脱了。
　　鲁迅医生看着姜义进作家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躺在他生前最爱的躺椅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用来消炎降烧的药物。闷热且杂乱的房间，是这位作家的卧室也是他的工作室，此刻随着鲁迅医生打开的窗户，一丝晨曦透了进来，房间里有了些微的光亮。但就是这些微的光，已经足以让人感受到死亡的威慑。另外几扇窗子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这更加加重了压抑的氛围。房间的大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物，到处都是旧杂志和报纸，还有一摞摞的手稿，家具也是破败不堪，但所有这些都被一双勤劳的手收拾的一尘不染。尽管透过新开的窗户吹进来一些凉风使空气清新了不少，但熟悉的人仍旧能闻到消毒水那令人反胃的温热余味。鲁迅医生曾不止一次想过，这里并不是一位日本人魂归天外的合适场所。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最终揣摩到，或许作家在这里离去正是遵守了他信奉的神的旨意。
　　一名警官带着一个正在市医院进行实习的年轻学生已经先行赶到了这里。正是他们，在鲁迅医生赶来之前把尸体掩盖了起来然后通知了医生。两人再次向鲁迅医生致敬。只是这一次致敬更多的是哀悼同情之情，因为没人不知道鲁迅医生和这位作家的深厚情谊。鲁迅医生和两人握了握手，就像这么多年来他在每一场手术前和每一位医生握手一样。接着他用食指和拇指像翻开书页一样掀开了盖在作家身上的毯子，让姜义进作家不着片缕，僵硬且扭曲的尸体一寸一寸的展露出来，他两只眼睛睁着，皮肤微微发蓝，彷佛比上一次见面老了几十岁。他的瞳孔已经浑浊，左腿上还留有很多苦痛的痕迹。由于经常拄着拐仗，他的双臂显得粗壮有力。鲁迅医生盯着尸体，内心感到一阵刺痛，在死神手下抢人的这么多年，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
　　“最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对作家说道，“可怜的人啊。”
　　他盖上毯子，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态。在刚刚过去的庆功会上。他再次强调了自己不用休息。他说：“等我死了，有的是时间休息，但这种事情暂时还没有列入我的计划当中。”尽管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但他的穿着打扮依然很考究，亚麻套装，头发梳理的服服帖帖，分出一道清晰的中缝，这两样是他性格最佳的体现。对于令他不安的记忆力衰退，他通过随时随地在纸条上快速记录来弥补，可最后各个口袋都装满了纸片，难以分辨。他不仅是市里声望最高的医生，也是全城最讲究风度的人。然而他那锋芒毕露的智慧并没有让他得到应有的爱戴。
　　他给警官和小实习生下达了不用解剖验尸的指令，房间和尸体的样子足以确定，死因是高烧引起的肺炎，而作家行动不便加上近些年政府对于新型肺炎的处理让作家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会更好，鲁迅医生对这种事情很十分清楚，所以也没什么意外之处。面对警官的犹豫，鲁迅医生用自己典型的口气说道：“死亡证明上最后签字的是我，有什么问题也是我来承担。”实习医生倒是非常失望，这还是他实习以后第一起有可能上手的死亡案例。鲁迅医生这时才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小医生，但那动不动就惊讶脸红和带点方言的口音立即让他明白了，这年轻人才刚刚来到这座城市。“要不了几天，这里的某个疯子就会给你提供机会。”鲁迅医生说道。
　　接着，鲁迅医生就像对下属说话一样跟警官交谈。他命令警官绕过一切程序，以便葬礼能尽快举行。他说：“稍后我会去和市长说。”他知道，姜义进是个极端节省的人，生活近乎原始化，因此在他家的某一个角落一定能找到足以支付安葬费用的存款。
　　没有找到也没关系，鲁迅医生心想，就算全部费用都让我来承担也没什么问题。
　　他让警官告诉媒体，作家是自然死亡，尽管他心想这消息根本不会引起记者的丝毫兴趣。鲁迅医生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会去跟市里领导都去说。”警官是个严肃且谦卑的公务人员，知道医生向来一丝不苟，所以很惊讶鲁迅医生会仅仅为了加快葬礼进程而跳过法律流程。
　　就在这时，远处的教堂响起了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