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鞋》忧伤之旅

9、9 过了几天，

　　过了几天，我竟然收到“氧气”的信。我们的高中同学，有考到各地上大学的，因为隔得远，我一直没收到他们的信。还有在母校里复课的，他们的信来得很慢，他们大概还沉浸在失败的心情中，没情绪给我回信。所以“氧气”是第一个给我写信来的高中同学。
　　我很高兴地看“氧气”的信，信中说，是从一个复课的同学那里知道你的地址的，我很想念你们。你们学校好吗？是不是很大？你们是重点大学，应该有全国各地的同学吧？我们这儿可是可怜得很，都是本地人，城市很小，考这么个学校，真羞愧啊；考场上没发挥好，分数考低了，进了这么个学校，我好怨！“氧气”最后在信中说：她过上一段时间会到这儿来看我们。我们，当然，是我和枫了。
　　“氧气”的信写得很伤感，我猜是因为没能跟枫考到同一座城市，她很伤心。也许是枫到了大学，就把她给忘了，我相信枫这样的家伙，绝对不会像我一样，我连红的手都没拉过，心里却一直想着红。
　　我跑到图书馆里，占了一个角落，铺了一本稿纸，写信。我首先给“氧气”写信，我说刚进大学，认识的人很少，其实也挺孤单的，我常常跑到图书馆看书，有时也跑去跟枫喝酒。然后我写了很多关于军训的事，我不知道该给“氧气”讲些什么，她离我很近，是我拉过手的女孩儿；但是她离我又很远，因为她是跟枫相爱的女孩儿。想着这些，我的心情有些黯淡，就像下午的图书馆，安宁，阴暗，有一些落寞冷清。
　　后来没有了写信的心情了。我开始第三遍看《老人与海》，这次，我多少看出了点儿味道。我就像来到了那宽阔无边的大海，是黑夜中的大海，那里偶尔闪烁着一星灯光，但多数的时候，它是苍茫晦暗的。
　　黑夜中的大海上空，零碎的星光闪烁，使黑暗更加黑暗。这时候，飞鱼刺破大海，在黑夜中翅膀发出尖锐的啸声，它们像鸟一样突然飞出水面，短暂地划过黑暗，闪烁的一星亮光，转瞬间消失，大海恢复了晦暗和宁静。
　　这宛如一梦。在我读书的时候，我不知不觉进入了一种类似于梦境的情景。这时候俞芸突然冒出来，坐在我身边。我吓了一跳。“嗨！”她跟我打个招呼，然后又拿我的书看，她看到的还是这本书。
　　“你还没看完啊？”她有些惊讶。这么薄的一本书。
　　我有些恍惚，说：看了几遍了。
　　噢！她答应一声，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她留着日本式学生头，头发齐耳，眼睛圆圆的，看上去像个天真的中学生。
　　我有些愣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在这一点上，我显然不如枫，他是不会冷场的家伙，脑子比我转得快，每次想到这个，我都会在心里埋怨自己很笨。
　　沉默了一两分钟，期间我的手无聊地翻着这本《老人与海》。后来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把翻开的那一页伸给我：你说是这个吧。我看到书页上的标题：乞力马扎罗的雪。
　　我都忘了这个小说的内容了。但是乞力马扎罗的雪，我是记住了。它在赤道上，那么热的地方，但它的峰顶，总是常年积雪，像是火焰中的一个晶莹如玉的王冠。
　　“我也没看懂这个。”俞芸说。
　　我们弄不懂海明威为什么写这么个小说，一个人望着赤道雪峰上的雪，想了很多杂乱无序的事情。
　　“嗨，说说中学的事吧。”我们俩沉思了片刻，俞芸打破沉默，对我说。
　　我很奇怪。我的记忆里，刚上大学一段时间，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会说起中学时候的事。好像我们终于有了一点儿历史，可以回忆了。
　　对我来说，提起中学是很不妙的事。因为我一下子想起了红。这让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了很远，我跟俞芸说话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了。
　　她说她老家在水乡古城，到处都是小桥流水，每天早晨去上学，走在青石小巷里，能听到自己清晰的脚步声。走过小拱桥，可以听到桥下轻微的流水声。我基本上只是听着她说。后来她突然打住，这时候天快黑了，图书室里寂静无声，管理员还没开灯，光线很黯，听她说话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当她突然停下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睛像黑暗中的星星落进我的视野。
　　我说我要回去了。其实我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了红。我涌起一阵冲动，想明天一定要去美术学院找红。
　　于是我俩收拾了书包，出了图书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不像在图书馆，我的心情是黯淡的。现在，我的心情就像被一座雪峰照射着，变得明亮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