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 我们在军营 ...
-
我们在军营里训练了五十多天,回到大学才知道,我们是唯一选择到野战军集训地去军训的,其他的学校都是就近,多数在自己的学校里边军训。于是我们心里都有一种阿Q般的自得。有人说,学校为这掏了几十万训练费。几十万!这么大的数目,我从小大到大听到的最有钱的人也就几万。我跟枫说起这个,枫很有点对我不屑一顾的样子,他说,你们学校的领导有病,干嘛要搞这个,你们是大学生,不是军人;你们毕业以后是要教学生,不是带兵……当老师的,最重要的是要培养人情味儿,你们那样军训,只会把人情味儿全都训掉。
厉害!我不得不承认,这时候,枫看事情比我深刻。
“就说你那个班长吧,我觉得就有些变态,”枫说,“自己没考上大学,就仇视大学生,那样折磨你们,还装出一幅很瞧不起你们的样子……”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来自河南的班长,他年龄跟我们差不多,在部队只是普通的士兵,我们军训时,他临时“提升”为班长。他用一口河南话朝我们骂娘,在我们立正站好的时候,他冷不丁走过来,使劲儿踹我们的屁股,生气的时候,他会在嘴里嘟囔着——“什么大学生,猪!”……他是多少有点儿变态。我们那时候考上大学很不容易,所以上了大学我们个个都有点儿得意,他越是这么对我们,我们也就越在心里鄙视他。这么想来,我们多少也有点儿不正常。
将近两个月没见到枫,我们一见面首先就是喝酒。我们是在八道巷的一个小饭馆里,要了两瓶啤酒,吃着辣味儿十足的面条。饭馆很小,几张桌子上都是学生。饭馆对面就是美术学院的大门。
枫喝啤酒的时候突然问我:红是在这个学校吧?
我说是。枫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我无言。
枫跟我碰了一下酒瓶说,去找啊!
我没表态。我问枫:“氧气”跟你联系没?在部队,我有几次想起了“氧气”,有一次竟然是在梦中。其实在整个高中,我离得最近的女孩儿,竟然是“氧气”,因为她跟枫要好,我们有好多次在一起。有一次是她过生日,我还跟她拉手跳过舞,我不会跳,是她硬拉我跳。也就是说,在整个高中阶段,“氧气”就是我唯一拉过手的女孩儿。这么想,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可怜。
为什么我会梦到“氧气”?她的一对小酒窝真的让我难以忘怀。我心事复杂地喝着酒。枫也没接我的话茬,好像他不愿意提起“氧气”。
“氧气”考到另外一座城市读大学。她现在和我们相隔将近一千里。枫不跟我谈“氧气”,让我感到有点儿不妙,我心里有些同情起“氧气”来。我那时候常常想,如果有一个女孩儿像“氧气”一样跟我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不会舍弃她的。可惜,整个高中我也没跟哪个女孩儿好过,我很羡慕也很嫉妒枫。
那天晚上枫回学校去之后,我回到宿舍里,宿舍里的人都跑出去玩儿去了,我坐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开始给我中学的同学和老师写信。我写了大约六七封信,直到很晚,宿舍里的人都回来了,闹闹嚷嚷地爬上床睡觉,我上铺的问我为什么不去看电影,我说不知道。他们都笑我。以后有电影的时候,我也跟他们去看电影。
两个月以后,他们都不看电影了,他们迷上了吉他。我们宿舍住五个人,买了四把吉他,有一段时间,我耳边全是叮叮咚咚的吉他声。后来,他们的吉他撇在墙角,蒙满灰尘。他们曾经鼓动我学,可是我对这种枯燥的练习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耳朵里也早听厌了那种声音,所以我没迷上吉他。过了一个学期,到了春天,他们又都迷上了跳舞,他们每晚出去学跳舞,然后到灯影憧憧的舞厅去实习。他们拉我去,我去过一次,看着人挤着人、脚挤着脚,舞厅像漂流的树林一样,我感到恐慌,我试着跟一个女孩子跳舞,眼角的余光看着陌生女孩儿的脸,我感到不自在。他们迷上的东西,我一样也没迷上,最后,我只好一个人安安静静看书。那两个学期,我读了很多书,诗歌和小说。这让我最初的大学生活看起来很充实。
有一天,俞芸带着一个同学来宿舍找我,我斜坐在床头看书。看到两个女孩儿,我们宿舍那帮家伙就来了兴致,一个个热情比我还高,又是招呼坐,又是拿杯子倒茶。两个女孩儿坐在我们宿舍中间那张桌子旁边,我们宿舍里几个家伙像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她们。我感到好笑。听说是中文系的,他们都羡慕地吹捧说中文系好,学历史太没意思了,这极大地满足了她们的虚荣心,她们开心得不得了。俞芸跑过来看我撇在枕头上的书,《老人与海》。
她说,你喜欢文学是不是啊?
我说,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好玩儿,比读历史书有意思。
跟她一块儿来的那个女孩儿说,海明威是谁啊?
美国的大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俞芸跟她解释。
我多少有点儿瞧不上问这问题的人。还上中文系呢,连海明威都不知道。
你喜欢海明威?俞芸问我。
我说挺有意思的,我上高中时在一本旧书上看过一两篇他的作品,《乞力马扎罗的雪》……看不懂;《老人与海》也看过,还是看不懂。
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呀,你看得真多啊。她有点儿夸张,后来我们宿舍人都学她的样子,嘲弄我:呀,你看得真多啊!
她是有点儿嗲,但是也不令人讨厌。
“那时候学地理,老是记不住这个地名,赤道雪峰,乞力马扎罗。后来在一本破书上看到那个小说,就记住这个地名了。”我说。
她俩呵呵笑着。我们宿舍里那帮人对文学没多少感兴趣,像听天书一样听我们说话,插不上嘴,他们都急,只好跑过来给两个女孩儿添水,听她们用好听的声音不停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