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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二天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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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大学全校的新生坐着几十辆大轿车,一路唱着歌开拔到四百多里外的一个偏僻的小县,那里有一个野战军集训地,我们在那里军训。这是个黄土高原上的小城,我们每天在城外的军营里练习齐步走、正步走,部队里的士兵都是去年的老兵,现在我们临时每10个人被编成一个班,他们就被分派来当我们班长。我们的班长是从河南农村来的,他像一个地道的老兵一样对我们不屑一顾,他总是用鄙视的口气跟我们说话,好像我们考上大学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我们是些虫子,当然他不能随便踩死的虫子。他肯定觉得我们是些毫无用处的寄生虫。
我们每天要训练十来个小时,晚上一躺上床就能睡着,身体的疼痛几乎被疲劳给冲淡了。那地方没什么吃的,我们每天都吃馒头、稀饭汤、猪油炒糊了的南瓜,还有红红的辣椒。星期天我们出去两小时,都跑到城里去商店买饼干罐头吃。我们常常感到很饿,据说有人一顿吃了八个馒头。
军训快结束的时候,我们组织了一个专门训练射击的小组。一个排长带着我们去打靶。训练一周射击,是我军训的日子里最快乐的时光。我们每天迎着朝霞,到部队靶场去打靶。那里是一片空旷的田野,靶场边缘是一座小山,刚好可以做靶场的屏蔽。这是温暖的秋季,阳光下西北高原上到处是收割之后的田野,空旷得像九月的天空,辉煌得像一个巨大的古战场。田野上随处可见红红的柿子树,叶片是红的,上边悬挂的柿子也是红的。
军训的时候我给枫写过一封信,信中说,真是太美了,辉煌的黄土地上,孤独地站立着一棵像一团火焰一样的柿子树,有风的时候,那些红树叶随风飘飞在空中,让人感到一种苍凉。那几十天很单调,说实话,我很想念枫,所以我写信的时候,写得很漂亮。
那个中秋节也是在军营里度过的,晚上没训练,我的同学有的跑去看电视,有的聚在一块儿偷着喝啤酒,我一个人偷偷去商店买了两罐啤酒,一盒烟,跑到空荡荡的训练场上,爬上双杠,屁股和腿架在空中,我开始抽着烟喝着凉爽的啤酒。这时候我想念起枫,我想起跟他一起喝酒的那些时刻。月光如水泼洒在训练场上,清凉的月光让我感到一些孤单。
我很想给红写封信,可惜我不知道她的地址。
后来我新认识的一个同班同学溜达过来,看到我在抽烟喝酒,他也爬上双杠,把自己架在上边。我递给他一罐啤酒,我们俩轻轻碰着易拉罐。他叫马小宁,面相英俊,只是腿似乎有点儿毛病。他来自河南南阳。我们说过几次话,他喜欢读书,我们谈得来。我们一边喝酒,一边闲聊。我给他烟抽,他不抽,我劝他抽,他拒绝了。我没枫那样的魅力,没办法鼓动他抽烟。他父母是教师,家教比我还严。
“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有啥心事啊?”
“一个人挺好,这么安静,白天老是听口令,喊口号,耳朵都麻痹了。”我淡漠地说。
他偏过脑袋来看我的脸,像是在研究我:“不是吧,对月伤怀,你是想女朋友了吧。”
我脸发起烧来,赶忙否认:“哪有女朋友……”
“你看过《二十二条军规》没?”他突然转了话题,问我。
我可没看过。
他说,“到了军营,才知道什么叫荒诞啊。”
“荒诞?”
“是啊,你看咱们那个班长,为了惩罚我们,竟然让我们站在那里傻傻地把一只脚翘起来,单腿独立,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我好奇地问他。
他喝了口啤酒,突然笑了起来:“像在电线杆子旁边撒尿的狗。”
我把啤酒都从嘴里喷了出来。这个比喻也太那个了,亏他想得出来。
你见过咱们班的女同学没?他问我。
我说我连名字都记不清呢,现在在部队,都是分开训练的,哪能见到。
他说,没有女人,男人会变态的,你看咱们那小班长。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喝着啤酒,天空很空阔,月亮很圆满,我们很寂寞。
后来我们回到宿舍,我开始趴在床上给枫写信,我写我这个中秋夜的心情,训练场上的月光,马小宁关于狗撒尿的比喻。我写了好长,快熄灯的时候我才把信封好,准备第二天寄出去。
第二天我们又跑到靶场去打靶,中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四散跑开。我走到靶场边地头的一棵柿子树下,红树叶在空中飘飞,我伸手抓了一片。我想起看过的红叶诗的古代故事。看着这片树叶,像一片光滑的红色纸片,它很需要一首诗,有一首诗它就完满了。我想。
我嘴巴里念念有词,旁边一个女生也在这儿看柿树,她好奇地问我:你在干嘛呢。我看到是我们一块训练射击的一个女生,我们人不多,排长点几次名,大家逗知道名字了,我记得她叫俞芸。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就扬了扬手上的红叶,说:“可以拿回去做标本的。”
她接过去看:“真漂亮啊!”
“它把整个秋天都写在脸上了。”我念了一句诗。
她是圆脸,白皙,长得秀气,小巧的鼻子、弯弯的眉毛,特别是亮晶晶的眼睛,让我不好意思跟她对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细细的弯弯的,就像画片上画的人物。
她说:你还会写诗啊。
我说不是我写的,是我想起来的。她说:你是学中文的吧。我摆头:学历史。她说,那有点儿可惜嘛。她拿着那片叶子夸奖我,我心里多少有点儿得意。最后她告诉我,她是中文系的,希望以后回学校到她们宿舍玩儿。
我心情很好,所以接下来打靶的时候,我连续打了两个烧饼。我们射击的时候有谁把子弹打脱靶了,排长就高喊:某某,你打了烧饼。
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我们排长——这个陆军学院毕业的矮个儿军官,跟大家说我打的烧饼最多,大家都朝着我哈哈大笑。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俞芸也看着我笑。陆军排长跟我们很合得来,也没训我,跟我开玩笑说今天不用吃晚餐了,烧饼就管饱。
后来的两三天,每天打靶休息的时候,我和俞芸都跑到柿子上下看风景。苍黄的高原上,玉米地收割之后,剩下些败兵残勇般的玉米杆,溃不成军地站在空地上,看上去异常荒凉。天空很干净,高远宁静,柿子一天比一天红,飘飞的树叶一天比一天多。
看着像红色的鸟儿一样飞在空中的树叶,我心里一阵阵颤动。那个颜色让我想起了红。我出神地望着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些隐约的山峦的影子,我的眼前一片阳光笼罩的迷漫的烟岚。
我发呆的时候,俞芸在旁边问我:你干嘛呢,又想起什么诗句了?
我回过神,说:我小时候常常爬到我们小城北边的山梁上看风景,那时候以为站到山梁上就能看到那边的风景,可是好不容易爬到山梁上,看到那边还是山,像一片大海一样,望不到边的波浪……
你知道当时什么样的心情吗?我问俞芸。
她若有所思,也跟我一样朝远处望去,她觑着眼看,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看了许久,她回过头来,像是等我的下文。
我说:那时候,心里感到好空洞,好迷茫……
她也很抒情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后来那边响起了排长招呼我们集合的哨声,我们俩都站起来。俞芸看着我说:你真的像个诗人。
我也觉得我像个诗人。她又叹了口气。我说:干嘛叹气啊。
她说:没什么,你刚说得很好,很美,让我想起了一首歌。
什么歌?我问她。
她没来得及回答我,我们的排长已经在朝我们吆喝了。我们三两步跑到队列里,我旁边一个油腔滑调的家伙嘲笑我:你俩是谈恋爱去了吧。
这话像挠痒痒似的,我忽略了他的嘲讽,感到心里有些舒服。虽然我知道,我好像并没跟她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