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鞋》忧伤之旅

6、6

　　我在大学里的第一周里，跟枫见过三次面。他从西边坐公共汽车跑到我们东边来，我这个城市是我长这么大见到的最大的城市，所以我怕我会迷路。不过枫好像很快把握了城市的方向，所以这一周他跑到我们学校来了三次。我们在学校里到处转，看那座古色古香的图书馆，到球场上看别人踢球，或者是逛学校里的书店。最后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着休息，或者跑到饭堂里去吃饭。到了晚上，我们在学校外边的街上溜达，东看看，西转转，最后，枫穿过八道巷，走到那条贯通东西的环城大道上，坐上公共汽车回学校去。
　　虽然这个城市很大，但它基本上是方方正正的，所以我们班的新同学教给我一个不至于迷路的方法：那就是你如果在小巷里迷路了，就找大街，找到任何一条大街，一直往前走，总会遇到马路交错的地方，在那里你会找到往城市中心去的公车，到了城市中心，就可以找到回来的路。
　　到了周末，我决定自己坐公共汽车去枫的大学。
　　本来我想去找红的，红离我很近，就隔一条八道巷。有好几次，我站在八道巷口美术学院的门口，朝里边望，希望能看到红的身影。可是出来进去的人那么多，就是没有红的面孔。八道巷是一条光秃秃的街道，没有树，这条街一头走出去是环城大道，一头走出去是近郊的田野。
　　我没去找红，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去军训了。我跟枫约好，到他们学校去看看，然后第二天我们学校的新生就要开拔出去军训了。
　　我走出大学，穿过八道巷，走到环城大道去坐公共汽车。这是一条新修的大道，宽阔舒展，直直伸向远方，但是路两边近乎荒凉，到处都是凌乱的工地，触目皆是伸向高空的脚手架，满眼是长胳膊吊车在空中张牙舞爪。
　　车上都是大学新生，南腔北调的口音，新奇的眼神，光鲜明亮的面孔，我混杂在中间，像他们一样，把自己的胆怯和陌生感藏在心底，脸上带着兴奋和憧憬的表情。
　　进入城区，高楼像路边的风景一样快速掠过去，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进入了森林，树与树中间的空隙就是路，到处都是路，实际上等于没有路。所以我担心迷路。但是担心的同时，心里也在涌出一种冒险的想法，我想我正在熟悉这座城市。就像把一座令人恐慌的森林变成自己可以随意行走的院子。
　　我半途下了车。我本来可以直接坐到城市中心的那个广场，然后找到一辆西去的公共汽车，就能到达枫的大学校门口。可是现在，我突然改变了注意，我有一种想要探索这座城市的冲动，就像一种冒险的冲动。那只是心里瞬间涌起的一个念头，但是它影响了我的行程。我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被一辆公共汽车随意抛在城市的某个站台上。
　　然后我开始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中穿行，穿过卖衣服的那条人潮拥挤的街道，穿过小饭铺林里的小巷。我听到这座城市的嘈杂，流行歌曲从店铺里倾泻出来，耳边吵嚷着这座城市的口音：浓重的仿佛不张嘴发出的鼻音，坚硬得像挤压出来的舌根音……
　　我感受这个城市古老而又粗糙的风格，大方中又包含了琐屑的城市布局。这一切让我慢慢对这个城市熟悉起来。后来，我终于搭上了那辆开往枫的大学的汽车。
　　见到枫，我开始说我的探险。我们坐在大学的操场边，那里长着许多高大的白杨，我们在树荫下，看着被秋日阳光照得灿烂的楼群，大口喝着冒泡的汽水。我很激动，打着满是二氧化碳和柠檬味儿的嗝。
　　枫说他已经把这座古城的东西南北四条大街都转了一圈。我的新奇感和自豪感顿时打了折扣，枫这家伙，似乎每一步都走在我前面。
　　大学新生入学的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摊点，生活用品、小电器、书……什么都有。我和枫到处转书摊，那些书让我开眼，我们以前在小县城上学的时候，哪儿见过这么多书啊。于是回枫宿舍的时候，我俩都抱了一抱书。我买的有诗集和小说，枫呢，比我买得杂，他竟然买了一本围棋教程。
　　我们回到宿舍，放了书，拿碗到饭堂买饭吃。枫说，我去买饭，你坐这儿等我，占着座位儿。我就等着，枫在买饭的人中间奋力冲刺，不一会儿，他端了酱猪蹄、油炸小鱼、炒西芹、鱼香肉丝过来，然后又去买饭，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要跟他一块儿去。枫摆手说，等等。过会儿，饭也打来了。看着枫凯旋的样子，我有些惭愧，每次到我们学校吃饭，枫都要跟我一块儿去买饭。吃饭的人多，买饭也不排队，大家都往一块儿挤，往往挤得满头大汗。
　　我们刚摆好饭菜，枫就朝两个刚买了饭的女孩儿打招呼。枫招呼她们坐这儿，我们旁边刚好有两个空位。那两个女孩儿端着饭盒，笑嘻嘻地坐过来。枫跟他们介绍我：这是我同学。她们朝我点头。
　　两个女孩儿个头儿差不多，一个胖点儿，圆脸，头发短得像个男生，她穿得很精干，白色的体恤，牛仔裤，看上去有点儿像女子别动队。另外一个，瓜子儿脸，头发齐肩，穿着套衫长裙，是典型的女学生打扮。
　　两个女孩儿光鲜明亮，这是我上了大学第一次跟陌生女孩儿一块儿吃饭。枫一边吃饭一边跟她们瞎聊。那两个女孩儿也不多说话，很多时候是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枫。枫招呼她们吃油炸小鱼，两个女孩儿笑着谢绝了。枫说：这鱼是我们老家那儿的，我小时候常常下河里去摸鱼儿呢。两个女孩儿听他这么说，都不吃饭了，像是听老爷爷讲故事一样听枫说话。她们不像是我们小县城的女孩儿，她们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大方和灵秀。我看得出来。
　　枫就很夸张地说：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小水潭里好多的小鱼，就从小河的上边砌起来一道小水坝，然后把小水潭里的水泼出去……最后，小水潭里边水越来越少了，鱼儿就成俘虏啦。连我也听得入迷了，虽然我小时候也干过这个。两个女孩儿被枫逗笑了。那个圆脸女孩儿笑得最夸张，她放下碗勺，哈哈大笑，像是一棵被风吹动的树。另外一个女孩儿抿着嘴笑，她笑的时候，眉毛轻轻一动，很美。我不好意思盯着她们看，但是我被她们的笑吸引了。
　　枫说：尝尝啊，这是我们老家的呢，你们不知道那水有多清静，就像酒精一样。
　　两个女孩儿一边笑一边夹了小鱼，小心翼翼地吃着鱼，枫说：我们老家那儿风景很美的，欢迎你们啥时候去看。
　　两个女孩儿说：你学什么的？
　　枫告诉她们他的名字和专业，那两个女孩儿中间那个笑得夸张放肆的女孩儿说：我叫许星，这是陶叶，我们是学外语的。
　　我很佩服枫，他这么快就能认识朋友。而我，到现在也没能认识红。红就像一直飞在天空的红羽毛的鸟儿，离我好像很远，却又让我难以忘怀。
　　我们吃过饭就一块儿往宿舍楼那边去，她们的宿舍离枫的宿舍中间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一个足球场和一段被法国梧桐包围的水泥路。我们从枫的宿舍楼前边经过，走到那儿的时候，枫对两个女孩儿说：这是我们宿舍楼，你们有空来玩儿啊。
　　然后我们继续跟着两个女孩儿往前走。枫手指提着几个拴了细绳的碗，一路像铃铛似的叮当响。那个叫许星的女孩儿看着枫的碗，笑：枫你像卖碗儿的。
　　枫说：要不要，都是新的，减价卖给你。
　　许星说：我买那么多碗干嘛。
　　“以后我到你们那儿去玩，你好请我去饭堂吃饭啊”，枫说，“反正你们女生饭量小，吃不了那么多，省点儿救济我们也蛮好。”
　　许星被枫逗得开心，问枫：你们到那儿去啊？
　　枫说：“送你们啊。”
　　许星搂住陶叶的肩膀，她们俩都在笑。我有点儿为枫感到难为情，他这么说话，我不习惯。那两个女孩子也没反对，我们真的把她们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她们上楼了，站在门口许星跟我们摆手说再见，在路灯中，她的样子很张扬。
　　转回到宿舍我也准备返学校了。枫跟我一块儿穿过校园，我抱着一包书，我们走出灯火辉煌的校门。在马路边，我们道别之后，枫迈着散漫的步子走回了灯火中。我跑到马路对面梧桐的阴影下等车，马路上树影斑驳，汽车从眼前开过去，尾灯闪烁着。我望着公共汽车来的方向，那儿的天空闪烁着奇妙的色彩，像是天堂打开了它辉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