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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后来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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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知道,原来红跟我一所学校。她是准备报考美术学院的。
整个夏天和秋天,她都喜欢在周六的时候在河堤上画画。河堤边有个小公园,她有时坐在公园里的水泥凳子上画。这个时候,我常常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面前摊开一本书,我不读书,我在读红。
秋天里的一个中午,我又跑到那公园里去。公园里的几棵小枫树的叶子都红了,像是一些燃烧的火炬。红在那里画画,我想她可能在纸上画一棵火炬般的枫树。
她总是那么优雅。她坐在那里画画的样子本身就像是一幅画。什么画?我想不出来。跟她比起来,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棵玫瑰旁边长的丑陋而胆小的野草。
后来我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是讲一位女画家的身世的。晚年的画家,在国外生活,孤单而寂寞,陪伴她的就是她倾注一生所画出的那些作品。
那部电影结尾我到现在也一直深深印在心里。忧伤的音乐中,绚烂的夕阳照着女画家住的木屋,木屋像是童话中白雪公主住过的房子,闪烁着金色的光泽。女画家站在门口,张望着夕阳。她的脸上,是沉静、从容,宛如一潭融进了绚丽霞彩的湖水,波澜不惊,平静而优美。她的姿势,是优雅的、仿佛从古典绘画中走出来的。
看到这里,我心里涌动着一种潮水,我油然想起了我曾经看到红在河边画画的情景,那种优雅的姿势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到现在,红的面容模糊了,但是红身上的那种优雅,一直难以我我心底抹去。我在想,她是我青春年代的一首诗,用它本身的音节和韵味打动了我,就像我大学时代读过的英国大诗人叶芝的名句一样:
当你老了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着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我每次都渴望能产生奇迹,那就是红会看到我,给我一个美丽的微笑,那样我就可以上前跟她说几句话了。我跟她不在同一个班,根本不认识。十七岁的我,还只知道在心里把红画上一千遍,却不知道主动上去,跟她打个招呼。那样的心情,那样的年龄,很久以后想起来,依然是那么疼痛。
红成了我17岁心脏上的一个硬块儿,总是让我感到心里实实的、沉沉的。可是,很多时候,它在我心里变得很虚无,让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种彻头彻尾的孤独落寞时时袭击着我。
我垂着头从教室回到宿舍。我闷声闷气上床睡觉。枫从上铺伸出脑袋,想跟我说话,我却很响亮地打着呼噜,像是睡得很香。
“这么快就睡着了,像个死猪一样,哈哈。”枫在上铺自言自语。那时候我们学习开始紧张起来,我们要高考了。大家都很累,晚上一回到宿舍,都不声不息地钻进被窝,睡觉,补充精力,准备明天起来继续朝高考的大门赶路。
只有枫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我多少也能感觉他这家伙,他是装出来的。在教室里,他比谁都用劲儿,他比较聪明,成绩一直不错,有时候油腔滑调,但是每次测验他都出人意料地拿高分,这让那些苦巴巴地渴望通过努力学习取得好成绩的人嫉妒。
枫自言自语过了,好像还不解气,又在黑暗中伸出脑袋,叫我的名字。
我假装睡着了。我虚着眼睛看他,微弱的光线中,他脸上的表情很生动。像是一条睡不着觉的虫子,他的脸在我眼前蠕动着。
枫叫了我好几声,这时候他像一个捣乱的小孩儿。
我发誓不理他。不久之后我听到他的鼾声,他的鼾声让我感到焦虑,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他一从床上爬下来,一脚踩在我床沿上,一觉在床底下拨自己的鞋子。他的脚臭不可闻,我本来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叫他脚上的臭气给熏得没法躺下去了。
他看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说:你昨晚不是睡得挺早的嘛?
我懒得理他,抓起圆领内衫往身上套。他说:你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哑,晚上失眠了,我嗓子发干,声音涩巴巴的,像是用干燥的纸擦一张很脏的桌子。
他好像洞悉我的秘密,朝我诡秘地一笑。我一直到教室里坐定,也没弄清楚他脸上的笑有什么含义。
过了几天周末的时候,我像一个上了瘾的人一样,又往河堤那块儿跑。红没在那儿,河堤上没有了红,就像风景里缺少了光线,一切都突然黯淡了下来。我疯了似的,在河堤上到处找红的身影。我一直找到小公园里,那里有一些老人在桌子上下棋,还有几个女人带着小孩儿玩,但是空落落的公园里也没有红。
我茫然无措地坐在河堤上,看着空荡荡的河滩。到了秋天,河水变得细小了,河滩变得宽阔起来,河滩上长着一种叫野蓼的草,红得像成熟的辣椒,看上去,像是一蓬蓬的野火,它们把我的眼睛都刺疼了。
天哪,我竟然在那一蓬蓬的野蓼中发现了红的身影。因为她还是穿着红色的衣服,看上去跟一蓬野蓼没什么两样。我欣喜若狂,突然有一种想要跑上去跟她说话的冲动。
我怕红突然消失了,那样该多遗憾,我连话都没能跟她说一句。突然消失……这个想法很可怕,对我来说,这个想象对我来说很恐怖,就像感到心脏从自己的胸膛里突然消失了一样。
我站起身,被自己刹那间涌出的冲动冲击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我听到枫的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嘿!”
我吓了一跳,是枫的声音!他像个特务一样,突然从我身边冒出来。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那儿有点儿什么。”
哪儿?我问他,他脸上的笑让我琢磨不定。
“那儿啊,”他指着河滩上,那火一样的红色野蓼,他指的是坐在那儿的红。
我的脸肯定是一下子红了,烧起来。枫恶作剧般地逗着我:“那儿有什么呢?”
“你好像一直在看那儿,”他玩儿似的,说:“我们去看看吧。”
我吓得退了几步:“看什么?”
“看看那儿有什么啊,”枫说,“好像是一个人啊。”
这下子,我害羞了。真的很害羞。我别过脸,懒得理他。
枫不逗我了。说:“你胆儿真小哦。”
我没说什么。我是胆小。没办法。我也很多次希望自己变得胆儿大一点儿,可是我的胆儿好像装在肚子里的某个地方,总也长不大,它缩在肋骨下边,像只小老鼠。
枫后来问我:“你为什么不去追红呢?”
“怎么追?”
枫说:“去找她,给她写情书。”
我摇头。说这话的时候,时间已经让我蹉跎了许多,机会也从我眼皮底下溜过了好多次,转眼又是一个夏天来临了。自打枫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们俩就无可救药地变成了一块儿喝酒抽烟、一块儿分享秘密的好朋友了。我甚至也跟“氧气”一起吃过许多次饭,还到“氧气”家去过一次,为她过生日。
我觉得我变坏了。以前我很乖的。家里管教严,我从来没品出酒的味道儿,我没抽过烟。但是跟枫成了好朋友之后,我父母兄长对我多少年的教育在短短几十天里给彻底毁掉了。
我一点儿也没感到为自己羞愧。我觉得我对自己的青春挺好奇的。我现在也在想,我们每个人可能都对自己的青春很好奇吧,想要试点儿什么,想要冒险。我跟枫成为好朋友,多少是那种冒险的念头在作怪。
枫让我去找红,让我给红写情书,这我可不干。我老是在想会发生这样的奇迹:有一天,我跟红突然在路上相遇,她看我一眼,感到非常熟悉,然后她会脸上荡起一种惊奇的笑,对我说:啊,是你呀!
我常常白日做梦。想象跟红的奇特的相遇,这也是我白日梦的一个情景。
枫扬头灌了一大口酒,嘲笑我:“你是个男人吗?”
我说:“男人怎么啦?”
枫好像看透了我似的:“那你连追女孩子都不敢?”
我抢过他的瓶子,也灌了一大口酒,我脖子像酒瓶子一样僵起来:“你以为就你是男人,你以为世界上的女孩子都是‘氧气’?”
枫不说话了,我对氧气的不屑,对他有点儿打击。我也闭了嘴,“氧气”对我挺不错的,我不应该这么说。
我是故意跟他过不去。我用尖刻的语言来掩饰自己的失败,掩饰自己的虚弱,掩饰自己的胆儿小。
我下了决心,再也不做白日梦了,一定要让那白日梦变成真正的一幕。
可是没等到我去追红,我的中学生活就结束了。
红考进了美术学院,学的是国画。而我考上了师范大学历史系。美术学院和师范大学中间有一条街相隔,这条街叫八道巷。
在学校看到录取通知的时候,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好像老天爷真的在照顾我。我上了大学,也能常见到红。
枫刚好也跟我们在一座城市上大学,不过他在城市的东边,我和红的学校在城市的西边。
秋天里我跟枫一块儿坐上火车去上大学,当火车穿越群山,一路奔跑的时候,我睡着了,我梦到了红,她离我只有一米远,刚好是一堵围墙的宽度。我在梦中突然念叨出爱情这个字眼儿,爱情,爱情!嘴唇分开,牙齿碰着牙齿,舌头顶着牙龈,这样发出的两个美妙音节: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