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鞋》忧伤之旅

4、4 一连好多天

　　一连好多天，我对枫都有些冷淡。
　　枫好像一无所知。他照样儿在晚上睡觉前，把他那罪恶的脑袋伸出来，跟我说，他今天跟“氧气”在一起。
　　“氧气”跟他一块儿在学校外边吃面条。
　　“氧气”给他买了一只杯子。枫端着杯子喝水，跟我炫耀。一只普通的玻璃杯，但是我们宿舍里根本没人用玻璃杯喝水，我们都用碗喝水，像梁山好汉用碗喝酒。
　　小巧玲珑的玻璃杯子，反射着丝丝亮光，我的眼睛都被那丝丝的亮光刺疼了。
　　我尽量不跟枫多说话。
　　宿舍里没人的时候，他悄悄拿出烟来诱惑我。我到底还是经不住诱惑，接了他的烟，跟他一快儿抽起来。我抽了枫很多烟，后来我抽烟再也不感到呛了，头也不晕了。我就担心被我们班主任老莫发现，小老头儿对我们挺好，我怕他跟我红脸，他一红脸，就要发火，我们不是怕他发火，是不忍心他发火。
　　后来他又勾我出去喝酒。我拒绝了。我不是不想喝酒，我是不想跟枫一块儿去。
　　所以下一个周末的时候，我找个借口，没跟枫去街上打台球。我一个人跑到河堤上去溜达。
　　这是美好的春末，河堤上那些柳树像是一排排打扮得鲜亮照人的姑娘，在和风中展示着柔曼的舞姿。
　　这河叫野马河，它从遥远的山中走出来，到了小城边上，它铺展出宽阔的河面，在小城这一边，形成了白亮耀眼的沙滩。现在，靠近河堤的沙滩边沿，长着一蓬蓬青绿的草。
　　那时侯这条河上刚刚新修了一座大桥。大桥修得很精致，一排路灯整齐地延伸过去，到了晚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远看上去，像是一道明亮闪烁的彩虹。大桥剪彩的那一天，我和枫专门跑来看这些灯。枫说：“这桥修得还不错，就是灯太亮了。”
　　我说：“灯亮了才好啊。”
　　枫说：“这座破城根本就没有风景，这桥算是一个吧，不过，晚上弄这么亮，有什么意思。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了。”
　　我猜枫肯定是经常带着“氧气”来这儿看桥的。如果灯暗一些，他们会做些什么？
　　我不想晚上来这儿。当然如果有个“氧气”那样的女孩子陪着，倒也挺好。
　　河流的那边，田野上长着青翠的庄稼。远山横亘在天边，形成了画幅似的阴影。我一个人走在河堤上，感觉到从河面上吹拂过来的风，温暖，柔和，像是一些细软的花絮从脸上擦过去。
　　柳枝轻轻摇动。我从柳枝下经过的时候，它们像顽皮的小孩儿，用小手拍在我的脸上。我走着走着，突然立住了脚步。
　　前边一棵老柳树下靠着一个女孩儿，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她在画画。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柳树。这是河堤上最大的柳树了，大概我的两只胳膊抱不住的。
　　老柳树的树干上像大鱼的鳞似的突起许多结疤。树身黑苍苍的，但是一人多高的地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树梢的柳条又垂下来，形成了一道道绿色的流苏。我看到那个女孩儿和树仿佛奇异地构成了一个整体，虽然我不会画画，但是这时候我很像把这情景画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红的情景。
　　因为穿着红色的衣服。我就在心里叫她红。或者虹。像一道彩虹，在我内心那片空旷的天空架起一座美丽的桥。
　　我站在10米远的地方，装做看河上的风景，其实是悄悄地在看她画画。后来，我从她身边经过了三次，第一次看到的是她用碳笔在纸上勾勒的山的痕迹，第二次她的山下已经有了田野和房舍，第三次纸上出现了河流。
　　红的姿势很优雅。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女孩子优雅的姿势。十七岁时我开始感觉到一个女孩子的优雅，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启蒙。真的。
　　我在河堤上溜达了几个小时，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用眼角的余光看红。这个优雅地在画夹上画画的女孩儿。她像是绿色河堤上的一点亮光。如果我心中有一汪清澈的水潭，那她的鲜亮的颜色和优雅的姿势，就在那段时间里像胶片上的影子一样，印在那潭清澈的水中，永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