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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我以后在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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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后在教室里见到“氧气”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她。我觉得,她脸上的酒窝越来越可爱了,以前,我并不觉得“氧气”有多可爱,漂亮?跟她更是沾不上边。
我在琢磨,“氧气”咋会喜欢上枫?
我想,最好只是枫喜欢“氧气”,而“氧气”呢,压根儿就对枫没什么。我这想,多少有点儿自私,有点儿嫉妒的成分在里边。
枫是个坏家伙。他从来不叠被子。学校组织检查的时候,经常是值日的同学没办法了才帮他叠一下。他的床单总是皱巴巴的,像一块用破了抹布。他吃了饭不洗碗,下顿吃的时候匆匆到水龙头那里冲洗一下继续用。
他还抽烟。我见过枫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抽烟。
还偷偷喝酒。我有几次闻到过他喷出来的酒气。
他上课时喜欢跟老师抬杠。语文数学外语这些课是主课,他不能跟老师抬。可是遇到那个好说话的历史老师,枫就喜欢抬杠。
枫跟历史课老师抬杠的时候,大家都捂着嘴笑。他问的问题有时让我们觉得很幼稚,比如,秦始皇兵马俑是不是每个泥人儿里都包了一个真人?老师很认真地跟他解释:据说,这些泥人儿都是用真人做模特儿,塑出来的,所以跟真人大小差不多。那么怎么塑的呢?肯定得把泥巴糊到真人身上,然后弄去烧的吧?这样想象多少有点儿恐怖,我们都瞪大眼睛看老师,老师呢,也懒得跟他解释,继续讲课了。可是下课了,大家都在议论,说枫这家伙,竟然想出拿真人烧兵马俑,那得烧多少人啊?枫说,烧多少人也得烧,长城不是用尸骨垒起来的吗?要不孟姜女怎么把长城里的冤魂给哭醒了,他们一醒来,长城就垮啦。枫说到这里,听的人没有不笑的。
这纯粹是鬼话嘛,哪是历史?
枫算是个有趣的人。没办法。虽然我有些嫉妒,但是我也就是学习成绩比他好一点儿而已,要说有趣,那我可比不上。
我就是想不通,“氧气”咋会喜欢他。他把喷着酒气的嘴巴从上铺探出来,像是蛇吐着信子,对我说:今天“氧气”从家里偷了一瓶郎酒,一包红塔山,叫他喝了个够,抽了个够。
看来“氧气”是真的跟他发生反应了。活性气体。我在心里鄙视着“氧气”,看着枫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丝酸酸的东西。
枫可不管我的感受。他又把头从上铺探出来,就像蛇把罪恶的脑袋伸向亚当和夏娃。我当时正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过我是看不到天花板的,我只能看到枫睡的上铺的床板。枫把乱蓬蓬的脑袋伸出来,看着我说:今天,我吻了她,是她主动的,她肯定是吃了糖,嘴里甜丝丝的……
我吓一跳:没想到,“氧气”这么大胆。
我觉得自己身体也在躁动,像喝了酒,一切都不由自主了。我一下子想起了“氧气”那对迷人的酒窝。
枫不说话了。他在上铺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这样,我跟枫成了好朋友。
我们是很奇特的好朋友。因为在我,多少有点儿自私的想法,或者说嫉妒。但是枫却没感觉到我的想法。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纵然你气得发疯,看到他一脸的无所谓,你又有什么脾气?
可是话说回来,这样的人,总比那些小肚鸡肠的人要好得多。
到了星期六,我们在宿舍里睡懒觉。睡到中午才爬起来洗脸吃饭。然后我跟枫一块儿到操场上打篮球去。我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球,累出了一声臭汗。
回到宿舍,枫一边拿毛巾擦脸,一边说,咱们去玩儿吧。
玩什么?我问他。
枫说:到山上喝酒啊。
喝酒?我觉得不理解。我从来没喝过酒,除了过年的时候,我会把年饭桌上的一杯果酒喝掉,其他时候我根本不会沾这东西。
枫懒得跟我理论,说:走!
于是我俩爬到学校后边的山坡上,找片树荫,坐在那里。枫买了一瓶白酒,一盒烟,还有四川榨菜和花生米。
枫撕开烟,甩给我一根,然后他自己嘴上叼上一根,擦燃火柴,点上,很舒畅地吸了一口,吐出一抹烟,烟在我们面前形成一朵小小的云,然后被风吹散了。我拿着这根烟,嗅到一丝烟的气息。
枫把火柴甩给我:点啊!
我把烟放在嘴里,擦根火柴点燃,这是我这辈子抽的第一根烟。我并不是非得抽这根烟,可是看着枫的样子,很享受,我受到诱惑。我也吸了一口,然后开始咳嗽,足足咳了三分钟。眼泪都咳出来了。
枫哈哈大笑,他的笑声从对面在对面的山坡上发出回声,就像那山坡被打了一拳,发出了闷闷的响声。
我受到刺激,开始一口接一口地抽这根烟。我就像是一个耍杂技的人,嘴巴里冒出一阵阵的青烟。
我不再咳嗽了。我开始把嘴里的烟雾吐成烟圈,让像一个个的圆环一样,在眼前飘动。
枫开始喝第一口酒,他嘴巴里发出哈哈的声音,像是一个地道的酒鬼一样。
然后枫把酒瓶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呛,辣,一丝丝的香味儿,一丝丝发甜。像是一条细长的火苗,它从我的舌头舔到喉咙,一路舔下去,一直烧到胃里,这细长的火苗在我的胃里变成了一个火球,它像是在我胃里蹦跳着,我感到身体都被它震动得发颤。
我们就这样,朝空中吐烟圈,往嘴巴里灌酒,像灌水一样。最后,我们终于把这瓶白酒给干掉了。
枫一头躺倒在青草上,呼噜呼噜打鼾,这家伙,像是一头猪,躺在青草上,舒舒服服地开始睡了。
我却睡不着。我也把自己放倒在青草上。
我瞪眼睛,望着发亮的天空。天空漂浮着一些云块,它们飞快地往天边奔跑。更多的云块从后边赶上来,它们你追我赶,匆匆忙忙往天边跑去,像是去参加一个云朵的大会。
光越来越刺眼,我头顶的天空开始旋转,像是一阵风把天空给吹得摇晃起来。我觉得似乎要发生地震了,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软踏踏的,像是一个放掉了气的充气人。
天哪!我站不起来了,像个瘫痪了的人,我没有脊椎了。我吓坏了。然后我感到一阵眩晕,把头偏到一边,我开始狂吐。
我在这空旷无人的山坡上大声呕吐。像是一个唱破了嗓子的摇滚歌星,发出的声音连自己听着也难受。枫却在我身边打着响亮的呼噜,像是重金属的伴奏。
我觉得我把什么都给吐出来了,包括我的胃和肠子,我的舌头和胆汁。
我甚至觉得我把身体里的水分都挤压到胃里,然后通过喉咙给喷了出来。
吐得昏天黑地之后,我终于停止了下来。
我又平躺到草地上。现在,我像一块薄薄的塑料布,平展展地摊在草地上。我的胃是一个圆圆的放掉了气的气球,我的心和肝都成了微小的剥下来的果皮,像是批把的皮,或者像是荔枝的皮,完整的,空洞的,薄薄的一层皮。还有我的肠子,它们肯定像是一些长长的管子,现在被压瘪了,收缩了,摊在我的肚皮里。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成了一张薄片儿,贴在大地上,慢慢地跟青草长在一起了。
我把什么都忘了。
我把我在夜晚回想过的那些女孩儿的脸,还有“氧气”的那对迷人的酒窝都给忘了。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现在它们都不见了。我连梦都没有做。睡意像天上的云团,慢慢悠悠飘落下来,把我包裹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我醒过来。
眼前的绿树变得很模糊,有一缕像溪水般清凉细腻的风吹过来,吹去了我脑袋里的睡意,头有一丝轻微的疼痛,像是被一只小小的锤子瞧着我的头骨。我听到自己的脑壳里空空洞洞的声响。
已是黄昏了,风从天边吹来,那里的天空像是被水漂洗过似的,发出一种刺眼的亮光。
枫也爬起来。他是跳起来的,好像是突然被打了一下似的。吓了我一跳,我看他睡蒙了似的,跳起来,站在那里,一边看我,一边揉自己的眼睛。我还像一棵被放倒了的树一样,枝枝桠桠全都扑在地上。
枫嘭嘭地拍打着自己的胸部,说:“妈的,胃好烧,好像快燃了似的。”
我也觉得胃里像是快燃了似的。看看枫,我笑了:“你的胃里肯定是氧气太多了。”
我感到自己的头发被黄昏的风吹得扬起来。枫的头发根贴着脑袋。头发还没长起来,风吹过那里,也没吹得动那些直直地矗着的发茬。枫把衣服扯了扯,这才拍拍自己的脑袋说:“咳,你要不说,我差点儿给忘了,我要去找她。”
他边说边走:“我跟她说好了的。”
我懒得理他,脸贴着青草,说:“你去吧……”
枫说:“好,那我去了。”说着,像是一阵风似的冲下了山坡。
我转过头去看,他的身影已经很小了,像一棵越走越远的树,只能看到一点儿微小的树梢了。他走到山坡那边,小路的劲头是个山嘴,他消失在山嘴那边,小路上一点人影也没有了,只有一棵小树站在小路边上。我看着那棵小树,它很孤单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摇晃着,兴许是黄昏的风把它给吹动了。
山坡上空空荡荡,黄昏的风吹过来,轻轻摇晃着我身边的这些树。我躺在草地上,瞪着眼望天空的霞彩。无论如何,都从那里看到了“氧气”的一对迷人的小酒窝。我觉得胃里的火一瞬间把整个身体都给烧起来了,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隔着狗尾巴草和车前草,感受泥土的凉意。
天慢慢暗下来,我看到天空边沿,远处的山峦变成了剪影。我爬起来,一个人朝山坡下走去,四周一片宁静,我听到小虫子在路边草丛中跳跃的声响,也听到自己孤单的脚步声。
我没回学校去。我下了山坡,从山嘴那边转过去,然后上了一条白色的大道,我沿着隐隐约约的白沙大道,一路奔跑,像是要把身体里多余的力气全都挥发出去,我一路发狂似的奔跑,跑过马路边灯火辉煌的加油站,跑过闪烁着亮光的店铺,跑了十多里路,我跑回了城南的老巷子。
我跑回了家。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我妈妈看到我这样子,吓了一跳。给我端水喝,被我推开。我直奔我的小阁楼,上了阁楼,我躺在床上,打开那只小录音机,听到录音机里传出费翔的歌,是我从枫那里借来的磁带,《冬天里的一把火》,我听到鼓声和费翔浑厚的吼声。
我听了好久。然后一个人下楼,端来我妈妈刚倒给我的水,像酒鬼贪酒一样,开始喝起白开水。凉白开,滑进嘴里,滑过喉咙,让我感觉到一丝不能觉察的甜蜜。
这时候,月光从小阁楼的窗子里射进来。黑漆漆的阁楼上,一线月光像是泉水,轻轻泼洒进来,我关了录音机,一个人坐在刀片似的的月光中间,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来到了月球上。
我站起来,把木格子窗扇撑起来,看到月亮很干净很圆满很清亮地悬在天空,我仿佛看到月球上那些环形的大山,像是一片充满诱惑的深井,从里边冒出一阵阵的清冷的空气。
多好的月光啊。我在心里感慨。我突然想,如果有一个我喜欢的女孩儿,我一定要跟她一起站在这里看月光。这么干净的月光,这么安宁的月光,仿佛我的整个青春时光都沐浴在这片月光中了。
我这时很羡慕枫,他这会儿一定跟“氧气”在一起,在某个地方,偎依着,像我一样,在看这明亮而清冷的月光。月亮上抛洒丝丝的凉意,就像二月的雨丝,让我感到寒冷,我浑身颤抖着,想着枫和“氧气”……
——他们一定不会感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