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我读高中二 ...
-
我读高中二年级,十七岁,分文理科的时候,枫跟我分到了同一个班,住进了同一间宿舍,他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枫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也成了我青春时代的启蒙老师。
他是个让人捉摸不定的家伙。他的头发比较长,但是不柔顺,看起来像是一堆乱糟糟的钢丝。有一天,我们班主任老莫,一个瘦小的四川老头儿,突然冲他发火:你马上把你那头发收拾了,要不然,你就回家抱娃儿去!
小老头儿平时对人不错,很少发火。这一次,他整个脸都红了。我们很少看他红脸,看来是枫头顶翻卷的钢丝把他给刺激了。
老头儿宣布了最后通谍就离开了。当时我们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一块冰冷的铁,但是老头儿一离开教室,这块铁立刻变成了一锅冒着泡泡的粥。全班都哈哈大笑,隔壁班的跑出几个人来,朝我们教室探头探脑的看,他们看到我们全班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连女生都捂着嘴把脸蛋憋得通红。
枫个头儿比较高,坐在倒数第二排。他的同桌,一个叫猴子的瘦长脑袋,一边用长胳膊拍打着他,一边把长脑袋晃来晃去的笑。
第二天,枫奉命去理发。这一回,他的头上成了一片秋后的稻田,收割后的田地上是一片浅浅的硬硬的庄稼茬儿。多年以后,这种小平头将会成为男孩子们最钟爱的一种发式,那时候我们还没感觉到这种即将流行的品位。我们只是觉得枫的头发有些怪异。那时候的男孩子都留一种半短的发型,整齐划一,突然枫的头发变得这么短,于是他又成了我们目光中的风景。
枫就是这么一个人。我总觉得他让我琢磨不定。甚至有点儿神秘。
有一天,睡在我上铺的枫,突然把脑袋伸出来跟我宣布,他喜欢上了班上一个叫“氧气”的女孩子。
“氧气”名叫孙晓玲。她是外地人,说一口漂亮的普通话,声音清脆,大珠小珠落玉盘,就是那种。
她长得并不漂亮,个头儿不高,身体看上去有点儿圆,脸上还长着一些雀斑。但是一看到她的一对漂亮的酒窝,那些雀斑就很容易被忽略了,那酒窝长在她脸上,就像脸蛋上两朵随时准备开放的花蕾,花蕾里装满了笑。
因为跟许多男孩子都要好,比如说大夏天里上自习,有男孩子出去买雪糕,都会先问她要不要,她的自行车没气了,就有人会帮她打气。这样,她就有了“氧气”这个外号。大家背地里都这么叫她。氧气,在化学课上属于“活性气体”。
据说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就是受到蛇的诱惑,懂得了相爱。枫这天晚上把脑袋伸出来,向我宣布他喜欢上“氧气”,就像是罪恶的蛇把它的脑袋伸向亚当和夏娃,多少使我心里一阵蠢蠢欲动。
我也立马想起了“氧气”。我跟“氧气”打交道并不多。我的性格稍微有些内向,不习惯向女生献殷勤。十七岁的时候,我们生活得有点儿平静,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只有枫这种家伙,才敢明目张胆地向别人宣告,他喜欢某个女生。
枫说完他喜欢“氧气”之后就把脑袋缩了回去。一会儿,他的鼾声响起来,我却再也难以入睡。就像是睡在一挂震天动地的瀑布下边,我耳边翻江倒海,眼前的黑暗中却不断地浮现出“氧气”那对酒窝。
我未必喜欢“氧气”,但是我突然间好想喜欢上一个女孩子。
我喜欢的女孩子是谁呢?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浮现出一张张女孩子的脸,我曾经同桌的两个女生,我们城南小巷的邻家女孩儿,她们像是一朵朵瞬间开放的花,在我眼前变成一片绚烂的风景。
但是,不久之后,这些绚烂的花朵变成了空旷的黑夜,我感到茫然,就像置身于荒野,窗外昏黄的灯光,只能增加更多的茫然。是的,我感到一阵茫然,那些出现在我眼前的面孔,突然间淡化成一片无可捉摸的痕迹,我想象不出一张具体的脸来,甚至“氧气”,也只剩下一对抽象的酒窝。
我辗转反侧,枫却在我头顶像狮子似的打着酣。
我以前跟枫交往并不多,他是个独来独往的家伙。他不像班上那些喜欢结伙的男生,他不跟人结伙。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枫带来一个小录音机,给我放一首歌:《冬天里的一把火》。他在宿舍里扭着跳着,唱着。宿舍里的人不是溜出去玩就是跑回家了,就剩下我跟枫。
天黑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像是一串遥远的星星。
枫开始跟着录音机的节奏大声唱——
“你就像那一把火,
熊熊火焰,
燃烧了我……”
他一边唱,一边跳,摇头晃脑,扭着腰甩着屁股,像是喝醉了酒,唱得脸都涨红了。这也逗起了我放声歌唱的兴致,于是我们俩在宿舍里一边跳,一边用虎吼狼嚎一般的声音唱“一把火”。
后来我们跳得累了,都闭了嘴,录音机里还在唱着那“一把火”。我们闭上眼睛,躺倒在床上。
躺了不知有多久。校园里的路灯又熄灭了,窗框里装着一片天空,望出去,真的有几颗星星,正在好远的地方朝我们眨着眼睛。
就是这个时候,枫突然把脑袋从上铺伸出来,像是大梦睡醒,跟我说,他喜欢上了“氧气”。
我以前跟枫打交道并不多,像他这种独来独往的家伙,碰上我这样的性格内向的人,多半就像两条铁轨,永远都搅不到一块儿去。但是这一次,因为“氧气”,我们成了好朋友。
好多年以后我还想:可能在青春年代里,我们感觉最多的就是孤独,那个时候枫跟没什么两样。
后来我读大学的时候,读过一本书《麦田里的守望者》,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片收割了的田野,空空荡荡,只有孤独的稻草人站在那里,等待着又一季的青草长出来,覆盖这荒凉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