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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我们宿舍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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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宿舍像得了流行病一样,除了我,剩下的几个人都迷上了吉他。我们那个系有两个大三学生,弹吉他有点儿名气,据说还准备组织一个乐队。为了筹集办乐队的经费,他们办起了吉他培训班。上这种班的都是各系的新生,新生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有着单纯的劲头和多余的精力。他们每天空闲的时间都各自坐在床上,抱着吉他,弹出一片叮叮咚的声音。
天凉了,很多人都跑到有暖气的图书馆和自习室去看书,我也挤在他们中间,书包里装着很多书,随便抽出一本也能看上两个小时。据说历史系是课业最轻松的系,所以历史系的闲散人员最多,我才知道我们宿舍的人为什么沉迷于吉他。因为无所事事嘛。上了两三个月,我就对大学失去了信心,我觉得这样上大学实在是太亏了,什么也学不到。我在中学时是个刻苦上进的学生,进入大学的无所事事让我觉得在虚中度光阴,多少有些不习惯。
后来听说中文系有个有名的老师开了一门公开课,全校学生都可以自由去听。那课的名字很大,叫《中西文化比较》。我对中西文化比较一窍不通,但是出于好奇,我跑去听。这课每周讲一次,在一个可以容纳四五百人的大教室里。我第一次去听课时,发现教室里坐得满满的,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我这才知道,大学里还是有那么些不很无聊的人。没地方坐了,我只好和几个骂骂咧咧的学生一块儿遗憾地离开那儿了。
第二次我提前半个小时去那儿,这次教室里坐了一少半人,但是大多数人都占了一两个位子。我只好跑到教室中间,找到没人坐的地方坐下,掏出书来看,等着老师进来上课。我没看见俞芸,但是我坐下没到几分钟,她突然冒出来,朝我“嗨”了一声。
“你也来听课啊?”俞芸跑到我旁边坐下,“这么早来,帮谁占位了?”
“我自己给自己占啊,”我说,“你呢?”
“别人帮我占了。你看什么书啊?”
我把书拿给她看:《无名的裘德》。这本书看上去很旧。封皮黝黑破烂了,纸张苍黄,很像是哪家祖传的书。
“是哈代的小说啊。”她说,“我看过《苔丝》。”
我没看过《苔丝》,我是在图书馆的书目室里找小说,在目录卡中随便翻出来的一张卡片,上边标识:《无名的裘德》,【英】托马斯·哈代著,长篇小说。我刚上大学时,好像最重要的事就是看长篇小说。我跟宿舍里的人去看过一次录像,昏暗,拥挤,闹哄哄的,屋里气味很难闻,我不喜欢。有时到露天电影院去看电影,电影也什么看头,因为没有音响效果了,电影好像也打了折扣,我宁愿到电影院去看电影,因为那里的音响很好。但是电影院里我们学校比较远,得坐车,票也贵,所以不能常去看。最简单而又充实的事当然就是看小说了。
俞芸听我这么说,手托着腮,偏过脸来看着我,像是一个正在研究世界的小女孩儿。我被她这个样子吸引住了。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听课的学生,他们把可以翻转的座椅弄得嘭嘭作响。我和俞芸则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两个哑巴似的。后来,她突然把头发一甩,跟我说:“对了,那次在部队靶场那儿,你讲过小时候看山的情景,你还记得不?”
我说,看山的情景记得,讲过没讲过,我可不记得了。
“你讲过啊,”她较真似的,“那天我俩不是在那儿看柿子树吗?”
红色的鸟羽,随风飘飞的柿子树,那是我看到的最美丽的红色了,是湿润、闪烁光泽的红色。我当然记得,因为那个颜色老是让我想起红。
想到红,我多少有点儿茫然和惆怅。那么淡漠的见面,淡然的交谈,礼节性的告别。一瞬间,我内心的失落和怅惘,就变成了一种刺痛。
我似乎是皱了皱眉头。
于是俞芸闭上嘴不说了。我回过神来,赶紧说:“看山的情景,怎么啦?”
俞芸半眯着眼,像是在沉思,她半眯着眼的样子很好看。“看到高高的山,就想,爬上去了就可以看到山那边有什么了,可是真爬上去了,却发现山那边还是山,无边无际都是山……是这样吧?”
“是,那时候感到世界一片茫然,你永远也往不到边沿……”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台小巧的随生听,把一只耳机塞到我耳朵里:“你听听这歌。”
立体感很强的音乐,是《童年》。我一下子被这歌声迷住了,那种惆怅、落寞的感觉,那种粗糙、沉闷的嗓音,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告诉俞芸我喜欢这歌。
她脸上溢出一派灿烂:“知道么,这是罗大佑唱的。”
《童年》这歌我知道,但是我从没听过罗大佑的歌。我一下子喜欢上这歌了。她问我:“你说的看山的情景,让我想起了这首歌。”
“是,”我说,“这歌好像就是为这情景写的。”
“这大概就是一种迷茫吧,就像走进一座森林,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感慨地说,我发现她是一个很透明的女孩儿,想什么就说什么。跟我不同,我心里总有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不单单是迷茫,还有些隐隐做疼的东西,我知道我的嘴巴永远都说不出来。
第二次去听课的时候,俞芸给我拿来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原来是她们系组织的文学社团,叫“溪流”。我在上边看到她写的一篇小散文。她的文笔很优美,不愧为是中文系的,的确有两手。她看我翻小册子,问我:“你喜欢写作吗?”
我摇头。我真没写过东西,除了中学时写的作文,除了上了大学给老同学们写信,我连日记都没写过。中学时的作文也被老师当过范文,但是次数很少。
她很认真地对我说:“你给我们投稿吧,你肯定会写得很棒的。”
我笑了,“我哪敢在你们面前舞文弄墨啊。”
她打了我一下,在我肩膀上:“你这人,有点儿怪。”
“怎么怪了?”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在我面前表现很亲昵,我多少有点儿意外。嘴巴里说着话,心里却是不安的。
“你们中文系的,是不是都会写啊?”我问她。
“写啊,我们开的有写作课,可是,写得好的也不多。”
我把书还给她:“我可不会写。只是喜欢看。”她把小册子给我,说,“送你的,你一定要写个东西给我们投稿啊,我是社刊的编辑呢。”我这才发现,她的名字还印在小册子的编辑栏里。
“我真不会写。”我说,“其实我看小说,多半是为了消遣,我们的课太少,没事儿干。”
“那你都干些什么啊,除了看书?”
我说除了看书,就是跑去枫那儿跟他一道儿混,跟枫混什么呢?无非是跑到街上看街边摆棋摊的人下棋,到城门楼子下看那些人拉着二胡唱戏,逛书店。枫从来没正经做过什么事,你让他安安宁宁坐下来看几个小时的书,估计也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好像对我们的生活很不理解。难怪,我们都是大学一年级的新生,真的很天真啊。后来多少次,想到俞芸,我就想,其实单纯也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