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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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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泷!”
司汩猛地从梦境里脱离,身体上的痛意已经消失了,但心里的依旧存在。
司汩打量四周,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手。
脸上颧骨处没有吓人的凹陷,也没有松弛的皮肤,手上的茧还很新。
这是梦吗?
自己不是死了……?
司汩从榻上下来,走出帐篷。
他的身体没有什么不适,仿佛折磨了他两年多的病痛是梦一样。
天刚蒙蒙亮,轻丝丝的风吹动司启的军旗。
这是……他重生了?!
司汩用力咬了咬舌头,眼前的景色依旧没变。
像是想验证般,司汩扯开一个帐篷,李瓦南倒在榻上呼呼大睡,呼噜声抑扬顿挫。
饶是司汩当了好几年皇帝强装镇定的本领都行不通了。
他把李瓦南从榻上拽醒,对方看见他有些错愕:“有什么事吗?”莫不是敌军偷袭了?但你丫的怎么笑得这么欢?
司汩笑着摇摇头,把一脸懵逼的李瓦南抱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道:“你睡你的。”
李瓦南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打了一天战的疲惫让他很快又睡着了。
以至于他没有看见司汩眼里的泪光。
司汩边走出去边抹了一下泪,心道真好。
司启一代名将李瓦南还是活生生的。
仿佛前世的事情都是臆想的。
可他的心怎么就这么疼呢?
司汩垂下眸。他现在还没有与安泷闹掰,但也不远了。当时安泷传信骗他计划一切顺利,让他按计划进行打入安业,结果在打到浣济的时候,安泷领着失散已久的安业铁骑和他对上了。
安泷是伙伴,是盟友,是他的心上人。他们隔了两年的第一次见面就是针锋相对,一个面无表情,一个伤透了心。
司汩压了压太阳穴,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他看着缓缓上升的太阳,这一辈子,一定要阻止安泷登基,不择手段地把人放在身边。
结未完果,赎因果罪。
莫约到了辰时,李瓦南才从帐篷里出来,叫醒了几个兵,又让他们去叫醒别人。
随后李瓦南在吃饭的地方找到司汩,两人拿着块饼和一碗米糊进了帐篷。
李瓦南咕噜一口米糊,模模糊糊问道:“将军,你早上怎么了?”
“我高兴啊。”司汩咬了口饼,莫名感觉上辈子吃的珍馐都比不过这块饼。
李瓦南正想问下去,但一个小兵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将军,安业求和,正派了世子安泷前来谈判,莫约明日一早到。”
“……”司汩差点被饼噎死。
终于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昨天那封信,内容大改了!
这辈子安泷没有骗他。
这一日,上至副将军师,下到随从小兵,都得到了他们将军的一个友好的搂抱。
第二日。
司汩见到了安泷。
表面上是三年不见,实际上是十年没见了。
安泷和十三岁初见时一样的一身白衣,腰间红玉佩依旧熠熠生辉,白色的发冠也镶了一块红玉。
十三岁的少年郎稚气未脱,二十二岁意气风发的仍是少年。
司汩只觉得真好,或许三十三岁的安泷依旧风华正茂,自己那幅病鬼样对方没能见到。
他与安泷闹掰后,自己成天没事就抱着自己的剑茶饭不思地想他,甚至还在安业穿插了几个细作去打探,听到安泷一上皇位后不仅把朝臣换了个遍,而且还纳了几十个妃子后,他才郁郁寡欢地把细作调回来。
他那时在外人看来一直是一个勤勤恳恳的明君,似乎什么事都有所把握的样子。可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疲累与犹豫有多少,这些不能被人所知的情绪只能积压在心里。
到了三十岁时身子就开始不行了。吃什么连血带沫地吐出来,时不时就七窍里五窍流血,撑了两年出头命顾不上了,哪里有样貌的位置。
安泷朝司汩笑了一下,拱手道:“泗穗见过将军。”
司汩莫名心虚虚地移开视线,示意对方跟着自己。
安泷叫随从退下,与司汩一同进了帐篷。
他灼灼地看着司汩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司叙祈,久违。
明明死前将司汩的尸身看了个遍,可还是跟隔了好多年不见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篷,司汩没开口说话,安泷也没开口。
司汩知道如果上辈子有这个场景,自己恐怕现在已经扑到安泷身上了,可是他已经不是那个缺心眼和全心全意信任安泷的司汩了。
“你说计划更改,是怎么回事?”司汩轻道。
安泷回答:“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们的计划有些不妥。”
安泷见司汩一脸不解,继续道:“谢资实前几日查到安浩埔手中有不少势力,他在朝廷上虽然碌碌无为,但私底下培育了数千个死士,古早巫师余孽也被他收复麾下……”
当然,事实上谢资实并没有查到,这是安泷上辈子知道的。
安泷说到“巫师余孽”这几个字时眼神变得晦暗不明,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打算怎么做?”司汩心道,若是你还想着你那皇位,我就……
就怎样?
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之前在心里说的“不择手段”在见了这个人后就不敢再想了。安泷从来不属于他。安泷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司汩感觉自己的主见遇见安泷后都会崩塌掉,明明已经重来一次了,可一切还是很有心无力。
有个声音在他心里说:算了,算了吧。
“安业眼下撑不了多久。”安泷坐到椅子上,正欲说下文,眼睛余光看见了帐篷外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凑近,连忙改口,“继康帝想用七座城池,八千两金子等一些杂碎,外加一个质子来要求司启退兵。”
司汩顿时会意:“继康帝有些不地道了,当年这场战争可是你们国家提起的,被你们求着拖了两年这么长时间,到现在就随便拿些小物件忽悠司启退兵……也要拿些诚意出来吧。”
安泷无声笑了,左手拇指下意识摩挲了几下右手虎口处,陌生的触感让他低头瞥了一眼——上辈子他的虎口处有一条凸起的疤痕。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司汩眼神瞬间变得仓促。
“加两座城池如何?”安泷故意加大声音。
司汩脸色抽了抽:“再加!”
两人一唱一和着,唱到最后两把凳子并排着移到有人影的帐篷边,外面那人还没发觉。
安泷心里奇怪,他和司汩都扯到三十多座城池去了,安业也就四十来座城池,这人也不觉得纳闷。
自己旁边的司汩也变得奇怪,虽然上辈子分开了两年后彻底断了,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两年的时间也不可能性情大变吧?
要是以前,这厮早就憋不住笑了,现在怎么就阴沉着一张脸,动不动就皱着眉头。
活像……司汩上辈子葬在皇陵的尸体。
脸色阴翳,一副郁郁寡欢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安泷就有些坐不住了。
毕竟他也说不好重生这种事是他一人独享。
司汩注意到安泷打量的视线,手脚顿时有些慌乱,竟不自觉地一拳隔着帐篷揍了那个人影一下,随后僵硬着对安泷扯了个笑容。
安泷:……
“哎哟!”帐篷外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叫声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安泷忍不住笑道:“阿汩,你多大了?”
司汩挥出去的拳头刚收回来,听见安泷叫得亲热,恍惚得要醉倒在这一声“阿汩”中了。
安泷生得书卷气,平时看着温温和和青年一个,笑起来却是一只又纯又欲的狐狸。
司汩愤愤不平,这还纳后宫,要比美吗?
被司汩一拳打出去,也就是偷听的那个人是安浩埔旁边的老太监,偷听的用意想也不用想。
司汩和安泷不走心地说了几句抱歉后这个插曲不了了之。
简单用过午饭后,司汩和安泷借着叙旧之名走到了安业大裂谷边。
安业大裂谷深不见底,两边斑驳又密密麻麻的小沟壑中扎根着不知名的野草。
某一不知名的先贤留有一句话:安业大裂谷是远古天神摩多的挥刀砍的,若是想得到他的庇佑就可跳下去,长寿升天任你所选。
“阿汩。”安泷定定地看着司汩,“安浩埔想把我扔到司启。”
不等司汩眼眸亮起,安泷补了一句:“但我不……不甘心。”
“父亲是安业最伟大的将军,他既然做不成安业的皇帝,但这属于他的国家,我不忍心它堕落和被其他国打压。”
不出安泷意料,司汩的表情逐渐阴沉,慢慢转过身去。
安泷有些怀疑司汩是不是白当了好几年皇帝,连自己的小情绪都藏不好。
既然司汩也是重生的,话还是要说开了好,即使他知道上辈子自己做的那些事太伤人心了,不是这三言两语能原谅的。
司汩背对着安泷,拳头微微握紧。
他明明知道安泷有理,可前世的阴影影响太大了。
浣济那一战,安业铁骑把司启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司汩多想拽着安泷的衣领问他到底在想什么,皇位什么的可以和自己说,自己永远可以和他共进退,安泷不需要他自己一个人一意孤行。
“阿汩,我先回安业,到时候……唔”安泷话说一半,就被司汩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劈晕。
司汩缓慢地抱住他。
喜欢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让人既冒失莽撞又小心翼翼,既逃之夭夭又不觉靠近。
明明已经对安泷肖想已久,如今人毫无防备地倒在怀里,自己却舍不得做些什么想做的。
司汩轻轻叹了口气,心道:既然这样还是直接绑人回司启吧,自己以前就是太优柔寡断了。
安泷不轻,但对司汩来说刚刚好。
交织的身影跟着距离慢慢地拉长,从陆地投到了裂谷壁上。裂痕交织,人影好像被深渊吞噬。
四周安静且明朗,恍恍惚惚有些岁月静好的错觉。
在司汩看不见的地方,安泷悄悄睁开了眼睛。
内有暗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