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藏谋2 ...
-
司策弥定了定神,压下心中薛家串通安业的怒气,心中出现了个荒唐大胆的想法。
他扭头面向使者,问道:“质子的期限朕要定七年。在这期间,司汩要在你们国家享有与皇子同等的待遇和权力。在第八年春,吾儿就要安全回家。
那时候,司启会接下与安业的战书,输者听从赢者处置!”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带着疑惑并震惊的眼神看向司汩。
万人瞩目的主角愣住,随后压抑了三天的心情却异样地舒朗起来。
“可以。”安业使者也震惊无比,虽然不知道司策弥是为了什么,但想起自家皇帝的吩咐——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让司启妥协。他回头看了眼侍从,犹犹豫豫地改了改协议道,“请。”
签署后,宴会继续进行,但有些人的笑容却挂不住了,面对满桌菜肴也下不去口,不断地眼神交流。
这时,一群舞姬踩着猫步来到宴会中央,翩翩起舞,妖娆多姿的身段将不少人的目光吸引了去。薛妃终于按捺不住,借此机会强笑着对司策弥行礼道:“皇上,妾身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寝宫休息了。”
司策弥了然,之前的揣测得到证实,好笑地瞥了她一眼,道:“爱妃可要注意好身子,最近气温骤降,切勿在外面逗留,要打紧回寝宫才好。”
薛芙脸上的笑意龟裂了一下,压下心中惶恐,唯唯诺诺地应了声,离开了座位。
殿外小径有大量驻军,薛芙不敢在此造次。待她路过御花园,一个黑影猛地窜出。
“姐姐,那男的签了吗?”来者是薛妃的亲弟弟薛荣,是御花园的园匠,负责修建御花园内的花木。
“签是签了,只不过他居然要求改协议。”薛芙有些不安,“你说司策弥是不是预料到了些什么?他添加了期限……七年,他说七年后就把司汩接回来,随即开战。我就不信他有多大信心与能耐与安业交战。”
“他就那么偏袒司汩?”薛荣震惊道,“为了司汩能及时封为太子,他居然选了第三条路!现如今,栩儿上位是迟早的事,我倒要看看,七年司策弥能翻出多大的水花来。对了,栩儿的身份他应该没发现吧?”
“我相信父亲,那个幻术他亲自教给我的,肯定没什么不妥。”薛妃欲言又止,“可能是栩儿太不像他了吧。”
薛荣气定神闲道:“这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今后让栩儿多多在他面前表现一番,他对司汩的注意力说不定就转移了。这个太子之位乃至帝位,咱们薛家不管如何一定拿下。”
薛芙还是有些担心,但弟弟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开口。
姐弟临别前,薛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伏在薛荣耳边问道:“司汩启程去安业那天,记得让那个人……”
“别担心姐姐。”薛荣自信一笑道,“人父亲都安排的好好的,就等那天了。我们家藏匿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负土而出了。”
夜色渐渐浓郁,黝黑而深不可测,无尽阴谋发酵,尘封多年的污秽撕开一角。
宴会散后,各大臣携着妻女离去。安业使者以及随从被安排到了上等寝宫,预计明日返程,再待几日容司汩与家人告别,就由安业军将司汩接走。
司策弥疲惫地眨眨眼,看向他的皇子与公主,道:“司汩留下,其他人就先回去吧。”猝不及防间司策弥对上了司栩的双眼,司策弥神色复杂,心道:不知这个孩子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懵懂无知地踏上薛家人为他铺的路,还是满怀心计与薛家人同仇敌忾?
御书房。
司汩低着头站在司策弥面前,他心中那股对司启的不舍与对安业生活的期待令他心虚不已。
“小汩,父皇知道你那天听见我和你皇祖的交谈了。”司策弥拉着儿子坐下,缓缓道,“你那时怎么想?”
司汩到底还是个孩子,在父皇面前没有任何隐瞒的勇气,期期艾艾开口了:“儿臣……儿臣很震惊和难过……司栩他是我弟弟,就因为我是准太子而他不是,就要去安业受苦吗?您为什么会因为对薛丞相的偏见而这样待他?
“哈哈哈哈——”司策弥不禁笑了,虽然笑容有点冷,但还是抚了抚儿子的头,这是他平日里少有的。“傻孩子,为父一直希望你对这个人间充满你与生俱来的的天真与美好,所以一直没有跟你说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从桌上的暗格中取出一副画卷,轻轻地说:“但是你要去那边了,你长大的过程为父不能参与,我和你娘亲都放心不下你。”他没有用帝王的自称,而是换回了普通百姓家父子间的称呼。
“还记得你娘亲唐夹枝吗?”司策弥目光在打开画卷的瞬间变得柔和,画中是一名绝色女子,穿着粉白,头上低调地插着一根古檀木钗,有一双和司汩相像的杏眼,美眸微微眯起,溢满了单纯的笑意,好似枝头的杏花。
司汩自然是记得的,三年前那一天,母妃的死给了他和父皇一个巨大的打击,尤其是他的父皇,他第一次见司策弥那个样子。一向温和内敛的父皇被击垮,郁郁了将近一年。
他人生最好的回忆大概是他父皇是太子时,那时皇宫里没有东宫,太子府在皇宫之外,闲暇之余他们就与太子妃唐夹枝在院中种杏树。他大约四岁时迷之神话话本,还误以为自己母亲是杏花变成的。
她喜爱杏花,又馋它的果实,司策弥和她感情深厚,自然是宠着。春季时,满园纷纷扬扬的杏花中总有几个人勤勤恳恳地收集着花朵,再制成杏花糕,杏花香薰,杏花钗等,送往太子妃的屋中。
这样一无忧女子,却在三年前即将封后时死去。
那日也是春天,艳阳高照,庭院里几棵杏树开的花由其的多,层层叠叠好似一片花云,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陛下,太子妃……她,已经无力回天了。”宫廷御医颤颤巍巍道,“此毒已经潜伏数五年,早已侵蚀入骨。”
“此毒来源于西部,是一种罕见的慢性毒。”
司策弥痛苦万分,发妻与他同苦同乐,他以为……以为……能善始善终的。
“你们先下去吧,我陪陪她。”司策弥脸上看不清情绪,让御医丫鬟们退下。
唐夹枝无生气的脸动了动,费力睁开眼睛,司策弥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又立刻被泪水晕开。
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身上那入骨的疼痛令她绝望无比。她的夫君刚刚登基,她却没有能力在他身边出谋划策了,她的孩子刚过十岁生辰,却没法看到他立冠了。
他们经历过敌对,猜忌到握手言和再到相爱,之间的情感已经不同于一般夫妇,而是上升到更高的境界。
“弥郎……我……我好难受……”唐夹枝喃喃道,每说一句话她的身体就再痛一分。往日溢满笑意的杏眼却流出了细流。
“我……我好……舍不得你……还有小汩……”听着她费力地吐露,司策弥眼中的泪不停掉落着,但他没有打断她。
“小汩……立冠的字我……还想帮他取呢……礼物我也……准备好了。”
“弥郎……我真的好舍不得……我走后……你要替我……活下去”
“此后……你要明理执政……切不要听信谗言……多和大臣探讨几分……这个位子也别贪心……该给小汩就给……你们两个……一定要开心地走下去……”
司策弥轻轻握住她的手,眼泪肆意流淌,道:“都听你的,你要我怎么办就怎么办。”
“礼物在……盒子……”唐夹枝语音减弱,“第三……第三……”
司策弥了然,几日前他看见她偷偷摸摸地在院里第三棵杏树下埋着什么,想必就是此物。
“我……我坚持不住了……”唐夹枝声音已经小到像气音般了,司策弥凑近她想要听得真切些。
“弥郎……我心……你”她吐露不清,但坚持说完最后一个字,阖上了双眼,永久睡过去了。
整个府里好像失去了所有声息,乃至整个国家,整个大陆。司策弥莫约一场胜过出生的哭泣后渐渐平静下来。没有怒吼,没有哀鸣,没有伏哭。他感觉他的心,他的肉,他的骨疼到像被剖离一般。
世界寂寥无声,也黝黑一片。
有时候人的生离死别就在一瞬,它既沉默而硕大,沉默在你看着与你无关紧要的人死亡时你依旧活得置身事外,硕大在你看着重视的人死亡你今后疼得死去活来。
它就绕你的周遭往来,不知道下一秒谁生谁别,搅得你的五脏六腑都落不下。死亡就在那一刹那,但世界依旧运转,阳光依旧灿烂,杏花依旧盛开。大家生活依旧,世上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司策弥看着唐夹枝,身前人好似只是睡过去一样,面容依旧令他心动情动。
这就是死亡吗?
司策弥感觉全身使不上力,无声喃喃。
太快,太近了。
佳人已去,只留满目疮痍。
司策弥细细端详着唐夹枝,好像要将她的轮廓描入骨髓。
即使太子妃已故,司策弥还是不顾大臣反对封其为后,号宛佳。
下葬那一天,宫里一片白色。司汩睁着哭得肿大的杏眼,望见司策弥呆滞的目光停留在玉棺里。昔日活力四射的人儿安静地趟在玉棺里,即刻被盖棺封存。
司策弥在玉棺送进皇陵的一瞬抱起司汩,后者痛哭道:“娘亲只是睡着了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司策弥看似绷着一张脸存有帝王威严,但是只有司汩知道抱着他的双手不停抖动,暴露了他的内心。
两人沉默地坐着布輦回太子殿,院里的几棵杏树已经移植到皇宫御花园,只留下几个树坑。
他们把箱子挖出,但没有打开它。
司汩虚虚地环顾了自己出生的住处,没有一丝留念地跟着司策弥离开了。
司汩想,
没有母亲的家,好像去哪里住都一样。
该割舍的,该分开的,早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