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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晾衣,斩纸 ...

  •   雨似乎只下了一小片,刚刚够到婆婆黑伞撑开的大小。林于走在新成的街道上,四处无一潮湿,空气甚至过于干燥,他吸气时会有辛辣的血意从鼻腔滚到喉头,被燥风一搅,扯得人有些发蒙。
      “你先前说的灯笼,我现在看见了。”周灵方道,“不过是很寻常的灯笼。”
      林于停下来,抬头看向最近处门前挂着的两只大红灯笼。“红色,皮质,囍字暗纹。”他所见和之前所见并无两样,但周灵方依旧看不见。出了祠堂后茶水的效力已然消散,后遗的隐伤尚且可以忍耐,林于顾念着周灵方的状况,只是问:“借我踩踩?”
      周灵方显然明白用意,微蹲下身,直接将林于提抱起来,林于借着高度将灯笼摘下。
      灯笼入手后,他才真正察觉怪异之处。这是一只手感异样的灯笼,过于沉重厚实,表皮细腻光滑,但如此厚的一张皮蒙在竹框上却撑得剔透无比,可以看清内里的蜡烛,蜡烛现在没有点燃,但看样子已然烧了一半,且新滴的烛泪尚未蒙尘,大约是前夜丧葬队伍出行时烧掉的。
      “我看不见,但摸起来确实不同。”周灵方道。
      在周灵方尝试研究灯笼时,林于沿街走了一道。每户门口依旧挂着灯笼,但其中又有差别。像他刚刚摘下的这盏,暂且称为问题灯笼,在所有灯笼中占比仍是少数。越是门板陈旧的房屋,越容易挂着问题灯笼。都搜罗下来虽然未尝不可,但林于不认为关键会藏在诸多同类品中。
      按着原来的方位,两人从改换后的巷子里穿行,走过了一片水塘。水塘连着村外的河,岸边的空地上平铺着女人的衣裙,妇人坐在小马扎上,将一只鞋脱了下来,正在纳鞋底。
      明明是正午,天色却蒙在灰雾里一般,樟树无风而动,簌簌掉下青灰的叶片。妇人插好针,拣开落在身前的一片,抬头看向过路的两人:“客人走错路了。”
      妇人这样讲着,却并没有起身领路的意思。她的赤足搭在穿鞋的另一只脚上,莹白娇小,指甲上涂着红蔻。
      周灵方道:“不算走错,我们趁着没有落雨就四处看看,没想到会遇见你。”他示意在阴天里晾晒的衣裙,“这看着不像你的衣物。”
      “好眼力。”妇人笑着解释,“我开了一家衣裳店,兼做些特产的小生意。最近天气不好,仓库里的衣服得晾晾,出出积下的味道,不过这也不顶用,我过两天得出去进趟新货。”
      “不如再捎上一双新鞋。”林于试探道,妇人的这双布鞋着实陈旧。
      妇人竟对这个简单的提议愣了一会,迟疑着摇头:“我这人有些恋旧,既然还能穿,就不妨一直穿下去,等到彻底烂穿了再说。”
      “你的戒指也戴了很多年了吧。”月满抢走了妇人的戒指,妇人却没有再度夺回来。
      妇人道:“戴得不久,那是我亲手做的,所以多少有点不舍。不过你的朋友既然喜欢,也愿意付出代价,那我就顺便给他了。”妇人的说法和林于的猜测有些许出入,月满的虚弱尚且能解释,妇人手腕的淤青却不像是她口中所谓的“有点不舍”。
      周灵方提过灯笼,递到妇人面前。“我看这灯笼挺有意思,想买下一些带走,你的店上有吗?”妇人摸了摸灯笼的表面,随即认真看着蹭过的手指。林于也碰过灯笼,灯笼没有积灰,也没有其他的附着,他并不能确定妇人在看什么。
      “这应该是族叔家的灯笼。”妇人如此判断,但没有继续责怪的意思,“他和其他几位掌权人都有这种灯笼,我眼热了很久,但一直没能拿到。”
      妇人的手仍搭在灯笼上,一边摸出一盒火柴。“不如和我做个生意,你们将灯笼全都拿来给我,我给你们报酬。”
      “什么报酬?”周灵方问。
      “衣服。这些衣服,你们都可以拿走。不过我建议你们不要太贪心,挑出两身就好。”妇人指的是晾在一旁的衣裙。两个男人拿女人的衣裙并无用处,但妇人既然这样讲了,甚至特意提醒,这些衣裙可能并非寻常。
      衣裙配色亮丽,版型各有创意,像是年轻女人会钟意的。林于走近,俯身仔细翻看。
      “别碰。”妇人突兀出声,气势冷厉。林于的后背瞬间爬起了冷汗,他背对着妇人,略显僵硬地站起身,心跳在起身时异常迅速,过快的律动几乎催生一种呕吐的体感。
      林于忍下不适,向妇人道歉。大约是他并未真正碰到衣物,妇人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说。
      妇人收拾了东西先走一步,林于和周灵方在妇人所在处仔细检查了一番,但没有多余的发现。
      “你猜妇人在这个梦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林于没回答,只道:“回头找找灯笼,想办法自己留一盏。”
      异变陡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下午两点。
      周灵方揩掉表盘上溅到的黑水,倚在墙后。指针没有停走,但在惊恐地颤动,秒针几乎要脱飞。
      下午两点十分。
      林于重重闭了下眼,不知是汗还是泪,亦或是血,从他的眼处淌下来。他单手握住虚无的刀,身体的力量被一点点抽出。
      整条街挤满了送葬纸人。原先纸人只有一张嘴可以分辨,如今其他五官也隐隐清晰,如他们猜想一般,男女老少都有,大概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纸人,挤在了这条窄街上。
      不对,不是变成了纸人,是本来就是纸人。何容西说过,纸人是男人剪成的。
      林于一刀劈向近身的纸人。纸人应声碎裂,发出如击碎玻璃的脆响,裂口处涌出腥臭的黑水。
      纸片没有浸湿在水中,像雪片一样四散在空中,沾到皮肤时就会吞噬血肉,使人不得不避开。
      下午两点十五分。
      “你能撑多久?”周灵方不住喘息。
      街上的纸人太多了,他们击退了多少,就有更多的堵上来。
      纸人是不死的,斩碎的纸片会重新组合成纸人,周灵方尝试用火烧,但火沾上黑水就会立刻熄灭,完全没有用处。
      林于退回到周灵方身边,他感觉四肢发凉,冰意逐渐漫上了肩膀和脖颈,逼得他难以睁开眼睛。
      他半眯着,忽然笑了一下:“十分钟。十分钟后再没变化,我就要死了。”
      “不会。”周灵方攥住林于的手腕,“十分钟,你尽量拦住,我去拿灯笼。”
      林于顿了一下,道:“我看不见。这条街不是我们过来的那条街,我不知道哪些是特殊的灯笼。”
      “我试试。”周灵方冲出。
      下午两点二十二分。
      林于跳起,空中转身,迎风劈下。一个扑来的纸人再度碎裂,虚空的刀刃砸在地砖上,地砖被震出裂口。林于大口喘息,耳朵几乎听不见其他,只有过快的心跳,过极的风声。
      异梦的参与者不乏技能,林于的肋骨刀半是自我衍生的,也脱不了林温如的干系。
      林温如做了什么?他又记得什么?
      “小鱼,你忍着点疼,以后会派上用场的。”林温如的手隔着裹冰的毛巾敷在他烧热的额头。泪滴砸在他烧热而睁不开的眼里,顺着他的眼流向鬓角,黏糊糊的。
      林于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在险境中抑制不了地走神。
      “躲开!”周灵方的暴喝在林于听来却像隔着浓雾,在水汽里翻滚了无数次,掉到耳边只剩下破碎的音节。
      一个重物砸在林于背后,他被打得下趴,摸到重物时立刻反应过来,是灯笼。
      后边又有纸片的窸窣声逼近,林于就地一滚,拄膝起身。他点燃灯笼,猝然冒上的火苗烫了一下掌心。
      灯笼的光不强,是微弱的昏黄。从祠堂出来后,天气一直晦暗,但林于并未过于留意,只当是异梦危机的预兆,不便作为一个线索。火光透过朦胧的灯壁,驱散了周边一部分暗影。街道上,空气里,到处漂浮着灰黑粘稠的水雾,极细密,以致肉眼不可见。
      随处都有的水雾。
      纸人身上包裹得严实,被斩碎的纸人看似是从内部豁出了黑水,实则是表面依附的水雾被刀势斩到了一处,汇聚成了足够分辨的黑水。
      周灵方处同样点亮了灯笼,他骑在某户人家的围墙上,迎着林于投来的目光,举杯似的提了下灯笼。
      被驱散黑雾的地方,纸人的力量有所削弱,也无法复生。因此虽然花了些力气,但总算将街面上的纸人清了场。周灵方在林于清场时将剩余的灯笼也取了下来,林于这才知,周灵方用的是笨办法。在纸人扎堆的险境里,他只是一遍遍小心翼翼又胆大妄为地突出重围,冲到每户门前,将手感异样的灯笼取下。
      最后总共取下了五只灯笼。周灵方尽数点燃,提着走在林于身前。林于收了刀,缓缓跟着他身后。“得找到妇人试探情况,她带走灯笼,街道产生异变,两者有联系。”林于慢慢说着,因虚弱而声音不大。
      周灵方停下来,侧耳听他说话。“那是当然。但我们最好先回一趟老婆婆的院子,那里应该有不少遗漏的消息呈现在明面上了。”
      祠堂出来后,街面有调整,原先的信息点也得到新的重组方向。林于回想之前的茶水地图,想到那些浮动的叠影字迹。深色侧的三枚是“小店”“墓葬”和未知,浅色侧的三枚是“祠堂”“仓库”和未知。而叠影之下的字迹,应该是“房间”“仓库”“庭院”,这也是当初林于判断是地图及图示的原因。
      思考间,林于已站在庭院门前,他也不知周灵方是怎么找到回去的方向的。初来时干涸的血门,现在开始汩汩流淌,血液顺着三级台阶滑下,积在林于脚下。他没有顾忌,走上前去踹开大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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