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汛》陈时堪

10、第 10 章 脸皮，墓碑

　　不知火源在哪，但是到处都是火光。
　　门后是潮湿的阴凉，门内是冲天的燥热。林于掩面，尽量快速扫视四周，但眼前逐渐灰暗下去。他在噼啪的溅火声中，听见周灵方径自向前的脚步。
　　“找齐老的房子，看是不是我们先前进的那间，再找妇人和婆婆的。”林于站定，告知对方，“我看不见了。”
　　周灵方拽过他的手，猛地朝内一拉。身后的门似乎关上了，随即传来连绵的痛呼。这里除了几位有辨识度的主角外，就是模糊而众多的村民，这是村民的惨叫。
　　周灵方似乎有明确的方向，拉着他毫不犹豫地转弯。身侧是越发浓重的热浪，以及某种怪异的腥臭，林于不由得怀疑拉住自己的是不是人。
　　“你看见什么？”林于问。
　　是周灵方的声音，被烟呛到而显得哑。“门前挂着脸皮，看脸能分出屋主，但脸在烧，房子在换位置，我可能来不及找到。”
　　经周灵方提醒，林于才感觉到四周嘈杂的挪移声，明明像是指甲挠在黑板一样刺耳，但他完全忽略了。冷汗从他的后脖颈挂下去，立刻被蒸发。
　　林于道：“周灵方？”拉着他手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声音消失了。村民非人的惨叫，烈火灼烧声，木质结构的坍塌，这些声音被收纳到一个无尽的黑洞里，不论林于如何附身侧耳，黑洞里的声音都无法传上来，被无名的怪物消化了。
　　在悄无声息的原处，林于没有擅动。他明白现在出了问题，或是他在走进这个庭院时就踩入了陷阱，拉住他的那只手，指关节生着薄茧，现在摸不到了，因为血肉尽数剥落，只剩下白骨。林于摔开了骨头，依旧没有回声。
　　等待无法解决困境，林于把思路快速理了一下，随即试探着往旁边走。庭院的房屋排布是极其稠密的，如果刚才搭话的声音说的是事实，那在固有空间移动房屋不可能使空间本身变大。果然，他伸手搭上了石壁。
　　石壁，冰凉透骨，完全没有灼烧的迹象。
　　房屋多是木质，哪来的石壁。
　　林于没有收手，往旁边触摸。随着摸过的范围增大，他渐渐有了概念，这是一块极其巨大的墓碑。碑上刻满了名字，然而并非整齐列出，似乎是随机分布的，大小不一，总体来说较为潦草。摸过二十多个名字后，林于基本能够确定他们的姓氏。
　　村庄往往是姓氏即血缘相联结而成的聚落，何容西转述中，男人自称姓齐，且是村里大户，他家的姓氏理论上应该和大多数村民是一样的，但是林于摸到的字迹并非是“齐”，而是“荆”。二十多个名字，都姓荆。老人说姓名和村庄所在重要。两个信息点叠加，基本可以说明男人在撒谎。
　　撒谎必然是对自己有益的，梦境虽然会揭示人内心的隐秘，但会把隐秘重重叠叠包裹起来，改头换面以躲避主观意识的摆布。男人隐瞒了姓氏，那么这个地点和姓氏加起来，会让人看穿他。
　　中间刻痕极深的是一个名字，“荆敏”，痕迹有重叠，大约是反复描画造成的。写字的人必然对荆敏其人感情深刻而复杂，以至于反映在刻画上。此外还有一个格外端正的名字，“荆子原”。看名字像是一男一女，对应的无非可能是齐老、男人，妻子，妇人，老婆婆。
　　林于不再细想，因为他感觉到身前有人。
　　与其说感觉，其实更近于灵感和预示。林于现在知觉不全，但黑暗处隐藏着某种危机，那种危机是下陷的深穴，是被劈砍的悬崖。
　　“拜一拜。”林于的手里被塞上一把细签，应该是香。随着香灰砸到手背上，林于的视线渐渐回复，眼前是一个箕坐在碑前的男人，以大不敬的姿势对着坟墓，腿边摆着各式各样的线香，将他围在中间。
　　男人依旧是一身白短衫，头发裁短了，露出沉静的双目。
　　林于问：“荆齐？”男人自称“齐”，虽然可能只是借“棋”的发音，但猜测一把也损害不了什么。男人既然自己不祭拜，那么这些香对他多半有约束力。
　　男人微微笑着：“猜对了，奖励你什么呢？奖励你替我拜一拜吧。”他示意林于手中的香。那把鲜红的香烧了一半，林于不再顾忌，认真朝碑鞠躬三次，接着将香插到碑前的空处。
　　“我们还在庭院，庭院是表层，这里是真正的世界。”荆齐主动解释道。
　　这里是荒原所在，远处蒙在雾中，灰色的流动的瘴气遮掩了任何标识物，只有正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围在石碑边的是错落起伏的坟包，有两个被挖开了，里面空空荡荡。荆齐就背对着这两个敞开的坟包，转头看向林于。
　　“这两个坟，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妻子。其他坟埋的是这里的村民。大家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我哪也不能去，只能留在这里守着他们。”尽管这样说，荆齐却流露出一丝难以隐藏的快意。
　　“你很爱他们。”林于道。
　　荆齐肯定，“我想念一切。如果他们没有死，我的一生可能会很不一样。”
　　“那看来你还是更爱自己。”
　　“也许吧，我这些年来反复和自己争执这个问题，或许早就明白，只是不敢承认。”荆齐站起身，他的行动迟缓，香飘成的细线扯成了一张网，每当他靠近墓碑时就会切割他的血肉。他走到那两个名字前，小腿以下几乎被截断，浑身血肉模糊。
　　“你看，我要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才能靠近这个墓碑，这就是对我不自知的惩罚。”
　　林于微微皱眉，扶了荆齐一把，男人的躯体冰凉，重量轻似纸张。
　　“不自知的是什么？荆敏是你的妻子，她被村民浸死，其中也有你的纵容。”林于道。荆齐对荆敏看似是深爱，但目前为止都是他的一面之词。祠堂水潭里的躯干，淤泥里的镜子碎片，荆敏显然不是正常平和的死亡。
　　荆齐道：“自知是要确信，确信我在她心里的位置，确信彼此间没有隐瞒。我对阿敏从未有瞒骗，阿敏对我又如何？”
　　先前他的叙述中，荆敏是在婚礼上被带走的，那他对荆敏的死亡绝对知晓。他的父亲先死，荆敏后死，迷信的缘由能蒙骗他人，但是对他这个身份敏感的当事人而言绝对不起作用。
　　另一点是，荆齐并不下棋，但作为荆子原的儿子，这个村庄的住民，他不可能对赌棋和作弊等事毫无察觉。同理，荆敏同样有所察觉，并试图去检举。
　　祠堂对弈一局，其中对手双方难以认定，但抽离出其中本质，不过是“作弊”一事。林于道：“我见过荆子原老先生，他对胜负很是看重，甚至不择手段，但是荆敏与他意见相左。老先生说荆敏的死是误会造成的，误会的节点或许在你。”
　　然而荆齐的重点似乎不在此处。
　　他道：“你们都以为我在乎阿敏是不是要检举我父亲，或许我在乎，但这么多年来我也想明白了，当时刺激我做出选择的，不是这些冠冕堂皇的正义，而是她渴求的泪眼，哪怕死也不开口求我承诺我的可恨。”
　　爱和恨搅合在一处，林于有些踌躇，不知从何思考。
　　“她不爱你？”林于问。荆齐没再回答。
　　荆齐将血抹在墓碑的字迹上，林于观察着，他涂过了旁边的名字，唯独略过荆敏和荆子原。
　　“我朋友呢？”周灵方很可能还在火场中，不过凭他的能力，至少自保没有问题。
　　荆齐单手推开石壁，自己顺势栽倒下去，回复瘫坐的姿态。顺着荆齐的示意，林于走过去，石壁之后是一面水塘，平静如镜，映出林于的脸，随即颤动几分，显出一片火海，其中有几个人影在不断穿梭。
　　周灵方，何容西，梁勉。三人竟是都聚在了火烧的庭院。
　　周灵方率先找去了齐老代表的房屋，何容西和梁勉分头在找其他人的。脸皮一张张悬挂在屋外，但火源似乎也是这些脸皮。周灵方借着林于的信息，推测庭院应当与墓葬相对应，想收集人物的信息，就得先找到这些人的脸。
　　何容西握着三分之一的镜子碎片。镜子是她从男人屋里带出来的，砸成了三片，分给了周灵方和梁勉。脸皮已经在火势中烧尽，但何容西猜想镜子既然是妻子的遗物，甚至有回溯的作用，多半能勘破虚妄。
　　镜片随着她精细飞快的转动，照见各处房屋的屋檐挂着人脸的虚像。这些人面嫣红，双眼紧闭，露出一丝微笑。
　　“不是，不是。”何容西喃喃自语。空气的稀薄让她略感窒息，脑中昏沉，必须提示自己现在的情况。反复的寻找不免使人焦躁，直到梁勉高声大喊，她反应了几秒，随即拔腿冲去。
　　镜片仍未收起，状似随意地带过一瞥，她确认脸是对的。
　　那是老婆婆的脸，不同于其他脸皮，她的面容狰狞，半是因为皱纹密布，更多是因为嘴巴大张，呈现出惊呼的姿势。
　　“镜子。”何容西提示梁勉。梁勉同样调整角度，照到老婆婆的脸上。
　　两面镜子同时反射，何容西发现那不合理的巨张的嘴里，是被塞着一把黑伞的长柄。老婆婆来祠堂时就拄过黑伞，看起来是同一把。
　　梁勉看了一眼，立刻翻转过镜面，道：“你守着，我进去。”
　　何容西缓了缓呼吸，直视梁勉：“我不记得简家会教人冲在前面。”
　　“我不是。”梁勉道，转身进入房屋。他习惯性微缩的肩背，依旧含着，没有要挺直的意思。何容西不再阻拦，保持着拿镜子的姿势。镜中的老婆婆微微抬起眼帘，由于幅度极小，很难发觉。
　　梁勉是简家人，准确来说，是简家的幕僚。简家对血缘的固执不容许外姓介入权力中心，但一个庞大的家族，尤其是三大家族中唯一的异文化家族，需要幕僚的存在以维持和外界的联系。梁勉不是自小培养的简家人，是三年前被收归到简家的，最初地位颇为超然，但近来似乎有被隔离流放的趋势。
　　门板虚掩着，缝隙中透出浓重的香灰气。梁勉揣上成把的香，以防万一，粗的和细的都拿了一些。除了插在桌板，门板，墙缝等处的各样线香，屋内最多的是书架。书架安装在地面，而高度又极其低矮，许多仅仅只到梁勉的膝盖处。
　　穿行在错落的书架间，梁勉几乎要被尘封的书味窒息。书架都被塞得极满，他随手拿出一册，却是被火烧穿的残卷，残留的几页早已散架，被烟熏得漆黑，完全看不出内容，镜子反射同样不起作用。

作者有话说

　　近来汲汲于平静，然而并非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