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自从穿上这件寿衣,四肢由细末的顶端延伸向躯干,心脏骤缩中发冷。林于所见齐老从身上中途长出,然而实际那是个虚像。周灵方难以说明感受,那是老人暗斑丛生的垂眼生生挤在自己眼眶里,时而排斥,时而他又隐约借那双眼看见别的东西。
水潭上影影绰绰,交叠浓暗难分的人影,一捧墨泼上去,再下上连夜的雨,形成泡涨而腐烂的颜色,如此形成所有隐藏的人。
周灵方被捆缚在寿衣中,难以违背支配的动作,好在他暂时也不必费力去改换局面。人们的讨论,引动风声的动作,他都可以听见。
他人所见是一堆残肢,他只能看见黑影缭绕在人群周围,黑幕中到处是白点,结合月满的发现,那应该是镜子碎片。
碎片原本无物,只是寡淡的白。随后周灵方感到头上发生了变化,某种潮湿黏糊的东西就要挂到自己头上了。他借着齐老的眼睛,看见碎片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每一片中都映出了一个场景。由于场景过于浓缩,他只是分辨出不同的色系,大致能分作两类,红黑为主的,绿为主杂色居多的。
那是极其怪异的画面,如果他可以拿相机记录下这一画面,他会发现这是几副高难度的拼图,被打乱后随便塞在一起。
周灵方这么想,便这么去做了。世界上,尤其在异梦中,本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只要肯付出代价,什么都能得到。
他先前一直任由齐老摆布身体,不过是讨个方便,反抗并非不能做到,但到底是要付出代价。
而他不愿做这样不划算的事情,不在乎自己利益的人总会倒霉,这个道理他懂得且深刻相信。
手压在那些嘶吼着“杀了他”的恶臭的嘴上,血从指甲缝中渗出,精力随之被抽去。
“他是个聪明的小孩,你做了什么,他都会看见,他也会懂得。”女人矮身坐在短墙之后,一手持刀。准确来说,是血浸的绷带将刀和她脱力的手捆在了一起。
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失笑补充:“但他总是学不会表达。你以后记得帮我问他,他会不会想我,又会不会恨我。我真的很好奇他的答案。”
周灵方的肩膀被劈得几乎断开,他虚弱地半躺在女人荫蔽的范围内,道:“林温如,你把你弟弟说得这么好,就是想骗我保护他吧。”
这个梦缔造在精神混乱的杀人犯的故梦基础上,随处都是危机,路上的疯子摩肩接踵。周灵方记得那已经是梦境处理的最后阶段,收尾时梦境排斥力道加大,生生插入逃杀场景。
一次梦中死亡几乎不会造成现实身体的猝死,但面对精神死亡,产生的不可控的恶心与恐惧会把人困成废人。
周灵方从来没有死过。他怕死,他不在乎自己是个懦夫,但因此他欠了林温如一次。
“你要我问的答案,我怎么告诉你?”周灵方问。
林温如抹开脸上的血痕,正拱起腰身,作出冲出的预备姿势。她听到问话后顿了一下。
“烧给我吧。”
失血的痛感从手指向上蔓延,那些嘴由于灼伤不再肆意发声。“终于安静了。”周灵方想,站起身来,朝高台下站位各异的四人扫视。
“向我提问,我会给出答案。作为交换,你需要向我坦诚一段谎言。”
齐老的能力加上他的调整,应该可以做到在规则里加些别的,比如一些方便的问答游戏。
王从和梁勉的反对在意料之中,占据先手优势的人不可能将消息拱手相让。但两人的态度着实微妙。
“将棋作弊,欣赏已经结束。”周灵方重申。
月满道:“我这个将代表了这些残肢断腿的村人,但我看你和村人只是一丘之貉,只重胜负不看规则。你用作弊这种理由指责我,是否认自己吗?”
齐老的意识受此刺激清醒了些,扭过头,笑道:“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曾试图否认那个和村人一并沦落的自己,但最后那盘棋点醒了我,胜负最重,哪管虚名。”
月满低头蹙眉,随即突然想到一般,从怀里拿出一枚戒指:“这就是我的谎言。”
看到戒指的刹那,林于明悟了早上遇见妇人时内心的怪异感出自何处。
妇人手上的戒指不见了,月满虚弱。两件事相联系,应该是月满直接对抗妇人,抢走了她的戒指。
为什么要这样做?凡事都有理由,越莽撞越轻浮,越有背后的深意。
王从瞥了一眼,竟是毫无惊讶的神情。月满转身看她,转动戒指,引出细碎的闪光:“姐姐,结盟快乐。”他那种怯弱又诚恳的语气,就像他对林于说一起走吧,一模一样。
林于忍不住皱眉,却又觉得有些好笑。尤其是月满看着比他还要小上几岁,举动多变又假作柔弱,像努力彰显自己毒性的红蘑菇。
看似是另两方结盟,但戒指这个信息点的给出并未回避林于,实际上也是与他交好的信号。
交好,排除。
林于蹲下来,他的肋骨处隐隐作痛。这是个旧伤,哪怕他总是忘掉,但伤不会完全消失。
他就蹲踞的姿势,看向周灵方:“第二个问题,村人溺死姑娘,是为了报复姑娘将齐老与村人的作弊赌棋等失信行为揭发。出于团体的黑色利益,将告密者杀死,再正常不过。”
齐老沉默了一会,却是摇头:“你说得很不错,但是仍差了一点儿。那丫头虽然不满,自恃正义,但她终究是村里出身,所以她也差了这么一点儿。不过她确实因此而死,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误会。”
男人的第二个问题只叙述了表面原因,隐藏了“误会”这一关键要素。村人误会姑娘告发隐秘,而姑娘其实并没有做,或者说至少在死前没来得及做。
齐老知道姑娘未做,村人以为姑娘做了,那在这之中,身份特殊的男人,他作为村人,作为齐老的儿子,姑娘的丈夫,他知情与否?
林于道:“在茶水效用下,我看见了象棋上显现出一张地图。深色侧有三枚,浅色测有三枚,两侧各有一枚的字样是模糊不清的。但其他四枚,我看清了。”
这是他给出的谎言,隐瞒和说谎的边界并不分明,月满已经提前证明了。
祠堂掩住的大门推开,先走入的是妇人。她的脸似乎不太一样,原先是平实寡淡,现在却平添几分娇媚。
她流转眼波,小步优雅地迈入。“我想大家也累了,不如回住处休息半天,今晚我送大家离开。”
林于问:“怎么离开?”
“夜里十一点有一班车出去,你们要是赶得上,就能离开。”
台上传来一阵闷响。林于看过去时,发现是周灵方晕倒在地。他愣怔了一会,附身的伤害比他料想得要严重许多。
婆婆出现在妇人身后,不再提着手炉,而是握着一把黑伞。“今天是自由活动的时间,不过祠堂要休整,就不必再来了。其他地方同样有意思,祝各位游玩愉快。”
雨水一路滴淌到伞尖,在地面汇聚出一滩,被婆婆踩开了。
林于扶起周灵方,但周灵方并没有彻底晕厥,只是因为虚弱而脱力。
“你倒是好心。”周灵方笑他。
异梦规则中最基础的一条,人数越少,排异反应越轻,因此人们虽不至于故意杀人,却也不屑于提供单纯施舍的,对己无益的帮助。
林于闷闷应了一声:“还没到那地步。”他负起周灵方,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他一侧的肩上,使他有些晃神。
“重吧?”周灵方依旧在笑,甚至笑得更厉害,几乎是咳嗽着漏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活人的呼吸是温热的,洒在林于耳后。
林于皱眉:“别笑了。”顿了一下,还是道:“确实不轻,但还可以。”
月满一行早就走了,离祠堂的路只有一条,分不出他们去哪个方向。周灵方下了高台后就推开了月满,慢慢地向回走。
出主干的石道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村庄格局完全改变。原先泾渭分明的三条小径消失,转为一条宽以过车的大道和无数纵横交错的小巷。
其他人站在大道末的站牌处,何容西也在,站在王从的身后。
还有一个未曾见过的男人,发现林于和周灵方的靠近,招呼道:“是和容西一块来的游客吗?”
不用他人提醒,林于立刻反应过来男人的身份:另一个村人,齐老的儿子,姑娘的丈夫。
他唯一未曾直面的关键角色,终于也出现了。异梦即将进入下个阶段。
“我们正要回到婆婆那去。”林于点头道,同时打量和记忆男人的细节。
男人套了件白短衫,粗布裤衩和拖鞋显得他更加散漫。然而比起常见的邋遢,他的短衫甚至是刺眼的白,毫无污渍,在灰黑的砖墙和泥地下仿佛发光。
男人转过视线,看了眼周灵方,继而回答林于:“也好,那晚上再来我家里吃顿饭,临走前总得试试正宗的农家风味。”
这个邀约虽然突兀,难免让人多想其言外之意,但男人的屋子绝对要去探查一番,不可能拒绝。
走过站牌时,月满伸手拦住了周灵方。
“你做得太早了。”月满又忍不住感慨,“我也是在祠堂换局后,才想到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周灵方低头看月满,道:“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只听自己心意行事。”
“你以怕死保命著称,怎么现在去死反而变成你的心意了吗?”
怕死这种话,虽然本人心知肚明,但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总是不对劲。
可林于走在前边,只听见他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