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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自陈,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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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无穷无尽的水。
从紧闭的细密的睫毛中渗进去,张嘴也不能,吸气也不能,透过眼皮能感受到水下没有光亮,是黑压压的一团乌云。
何容西被摁在水池里,每当她接近窒息而不得不寻求空气时,男人会顺势扯起她的短发,在极快的换气中又强力将她的头颅压下。
她在数次的折磨中认清自己的处境。在这个房屋中,甚至可以猜测是在这个梦境中,她无法真正伤害男人。何容西并不认为自己惧怕死亡,但是被压在脏兮兮的水里窒息而亡,实在是太令人恶心的事情了。
“你为什么要打碎我的镜子?”男人提着何容西的后脖颈,引得她浑身战栗。那是与揪住动物相同的行为,指腹在皮肤上有意无意的摩擦,则类似猛兽在弱小者的骨头和血肉里渴饮和磨牙。
何容西伏在水池边,勉力睁眼:“你的镜子,你确定?”
从第一眼看见这面镜子时,她就知道男人的疯狂所在。
屋内对镜面等具有反射功效的物品摆放是件很有讲究的事情,就算必定要挂上一面作为装饰,也多半是太极镜等。男人却将一面残缺的梳妆镜悬在衣柜前,虽然镜子外围的鎏金装饰已然被磨损大半,不知是男人做的还是原本如此,但仍能看出镜子不该是他的东西。
一面碎裂后又弥补的梳妆镜,人坐在床榻上可以直见自己的脸。
“不能因为它照见你,你就说它是你的。你什么都抓不住,只能靠这点小心思安慰自己。”
男人半蹲下来,他的手依旧掐住何容西的脖子,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掐得更紧。
他盯着何容西勉强憋出咳嗽而涨红的脸,满脸污黑的泥水和浮草,看了半晌,落下泪来。他的脆弱是个不可捉摸的东西,纵使活得赤身裸体也不接受别人的揭穿。
他哭道:“为什么要告诉我,如果你不说,我就可以当做不知道。阿敏,你总让我为难,连你的死也让我为难至今。”
王从跟妇人前往祠堂,何容西留在这里原先想再探知些消息,毕竟男人呈现的线索是目前看来最完整最有价值的。
男人最初跪坐在床边剪纸,剪完一个个人形后又尽数撕毁,她趁男人不在意时翻找了衣柜,里面却是空无一物。大约是这个举动刺激了男人,他揭开床上的席子和被褥,露出底下的水池,将她摔了进去,又一遍遍地使她窒息。
“你对她的死是不是特别后悔,后悔到睡在她死去的水上,后悔到夜夜盯着她的镜子里的你的脸。”何容西将猜测融进嘲讽的话语中,看男人对此的反应,“你的为难,不过就是后悔和愧怍的说辞。我猜是你的纵容让她死于非命,如今你又要表现你的深情,不觉得恶心吗?”
男人收敛发泄的叫吼,停下哭泣,道:“你想激怒我。”
“我爱她,她要死,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如果我的爱只能给一个鲜活的存在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凉薄。我爱她爱到她死,爱到她离开我之后的无数年,我仍把她作为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如同船锚一般钉在我的心中。”
男人如此解释,何容西侧身仰看他,只觉得他脸上是一种怪异的冷静的神情,与话中反复的浓重的爱不似一谈。
“月满还没上来?”林于试探着正要接近水面,离梁勉近处冒出黑乎乎的人头,月满随意抹开脸上污渍,趴在石块边干呕起来。
月满的外衣被脱下身,打结后作为一个简单的包裹提在他手中。他缓慢往岸上爬的时候,先一步把包裹递给了梁勉。
浸黑的布料向下滴水,勾勒出水滴状的曲线,滑落到沉甸甸的最下方。
梁勉扯开死结,里面是一颗人头。人头完全没有被泡发的迹象,甚至欲哭欲笑的表情都栩栩如生,眼睑微开,射出朦胧的视线,状似哀悯。
月满拿着梁勉递过来的手帕擦脸,箕坐于地,双腿叉开:“我找了最有代表性的部分,但下面更有意思。”
“刚才围攻的有这么多残肢,但偏偏没有头,因此这颗头颅的特殊性不言而喻。鲜活的肌肤可以初步判断她的年纪,大概率和那只手一样,同属于那个被溺死的妻子。”王从说,接着示意林于将手抛给她,接过后仔细研究起手的细节。
林于问:“你在下面看见了什么?”
月满缓了会气,抬起濡湿的泪眼,像一只寻求夸奖的动物:“玻璃碎片,无数的星点般的碎片。”
“不过我觉得更像镜子的残渣,水下的淤泥里到处都是。还有一部分肢体,看着和最先那只手同属一个人,有玻璃碎片嵌在骨肉里。”
“的确如此。”王从赞同,她细致地摸过断手上裸露的骨头,其中有些肉眼难辨的凹凸不平处。
黑水,女人的手和头颅,残肢,镜子碎片。
从男人所述的故事得知,他的妻子被村人以迷信理由处死,溺毙在水中。理由目前所知是红事冲撞白事,导致齐老暴毙。
结合多重信息,黑水和女人是可以近似画上等号的。但女人说为溺毙,为何以残肢的形式出现,村人又是如何而死,残肢是否作为某种深层的关系外显,仍需要其他信息支撑猜测。
女人和镜子相关,且镜子的意象在何容西通过击碎镜子转换时间已有出现,那么大概率男人屋内的镜子应该是妻子的遗物。这对新婚夫妻间必然也有一层别样的关系,或许何容西那边可以有更多的讯息。
黑水的内容物不过是残肢,可分为两类,即妻子和村人。先前对棋局中角色的力量外借来源有过推测,如今可以确定是妻子,村人,妻子和村人这三者之一。换句话说,这三者中谁能作为齐老的对手登场,原本是林于等人要思考的问题。
林于的脚踝处过快地溃烂,被他剜去烂肉,此时血尚未止住。
“月满,你受伤了吗?”林于问,好奇中隐含一丝怀疑。黑水带有腐蚀性,月满直接跳入下潜,本应受伤,但他除了今日的一贯虚弱,并无其他多余表现。
月满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真是月满?”梁勉看了他一眼,他又改口:“我没受伤,但你没想通为什么,我原先说过我们属于哪一方并不重要。”
从众人在拼凑线索整理思路时,月满突然提出这个观点,并跳入水中,一切发生得太快,过多的信息在林于脑中搅成一团。
“我们已经知道老人就是齐老,而齐老在上一次与周灵方对弈中所表露的特征信息,串成一句话就是年纪越大越渴求胜利,无论脸面,只要是胜者就好。”梁勉替月满解释道。
王从挑眉,仍有不信的神色:“因此只要你们输了就行。月满是将,只要他认输,棋局就会结束?”
这个推论本应水到渠成,月满却沉默不语。周灵方又坐回桌边,齐老的虚影在林于眼中已经淡得彻底,但他的嘴明显是得以张开。
“你作弊。”齐老道,末了又补上一句,“但我不在乎。”
虽然他这样说,他的头两侧却发生了变化,生出类似木耳的层叠的东西,粗糙而乌黑地垢在下颌到耳边。那些东西裂开缝隙,竟是无数张嘴,开始细碎嘈杂地说话。
王从微微偏头。
林于看向她:“你听得见?”
束起的长发已显散乱,王从索性扯下发绳。黑发倾泻,衬出她冷淡异常的神色,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作了噤声的姿态。
那些不可计数的嘴在开合,发出或高昂或低沉的声音,那怪异可怖的姿态让林于想起昨夜看到的送葬队伍。“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一边是齐老仿佛自我说服的不在乎,一边百千张嘴又在叫嚣着恨意与杀意。
周灵方抬起右手,冲着头顶的虚空处抓握,压住四处乱动的嘴。尽管是极简单的动作,有血液从指甲的缝隙中溢出,使他的手渐渐失脱血色。
“君子游戏,你们不遵守规则,那就只好让我来制定新的规则了。”此时说话的声音是周灵方和齐老的混杂,徘徊在林于耳边时仍带着重响。周灵方坐在高台边缘,双腿垂落,寿衣的前摆偏短些许,盖不住他的鞋。
“向我提问,我会给出答案。作为交换,你需要向我坦诚一段谎言。”周灵方道。
这确实是个莫大的诱惑。梦境中拼凑线索有极大局限,同一意象可以有无数种无端的联想,如果能够通过梦境中人得到背景铺垫,可以削减许多不必要的猜测。
王从道:“棋局中途受挫,你不想着继续棋局,反而要自立规则。棋是君子游戏,该是双方都遵守规则,纵使一方没有遵守,你也不能就此借口推翻所有。”她话中透露着反抗规则变动的意思,不知她作为齐老一方的炮是否有别的益处。
“将已经输得彻底,你该满意了吧?”梁勉轻声道。他依旧微拢着肩,甚至收得更里,几乎像腹痛难忍的人般蜷缩起半身。月满反而比先前轻松些,擦拭挂在前胸的眼镜,不在意事情的变化。
问答式是个捷径,偏偏受到其他两路人的反对。这一次会面后,由于各方选择道路的不同,产生了相应的信息差。林于虽然借由跟随送葬队游走,接触了王从,月满和梁勉,对其余两方的信息都有粗浅但直接的了解,但是终究欠缺深入和针对性的信息。
林于随即否定这个猜测。信息差应该更多是出在时空转变后到众人会面前,何容西没有来,月满状态差,很有可能是找到别的途径补足背景线。目前现场的人中,林于是对背景了解最少的,哪怕眼见异样,也不能得到联系的关键。
竞争关系。他暗下推测。
林于看向周灵方,茶水带来的目力马上就要失效了,这意味着他不能准确估量周灵方的状况,哪怕觉得他不至于死在这儿,却隐隐不安。他不明白这是对接下来独身破梦不便的不安,还是对离开一个熟人的不安,只是这样蜻蜓点水般想到,想过,没留下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