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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推论,残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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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的石块并不稳固,看似平静的黑水对其同样有腐蚀作用。地面在不知觉中沉降,目前速度很慢,但似乎磕碰到水底的什么东西,继而被缠绕住,无法完全地随水流起伏。
梁勉多次看向月满,月满微低下头,很勉力地抑制咳嗽。梁勉道:“我们现在应该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刚才说得粗略,不如现在再拼凑一下相应细节?诸位可以确定,这个梦境是明显的多线并行式,跳脱自己的视角会有帮助。”
“我简要说一遍所知的人物及关系,这些信息主要是何容西得到的,我出来时她还被人困住,处理和脱身需要时间。我替她说,因此可能遗漏一些细节。”王从说着停顿了一下,先指了指高台上被附身的周灵方,“结合之前周灵方提到的对弈和我们所见,老人就是齐老,我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是双方特点相近,与象棋相关,本人已死。”
王从的用词很谨慎,实际是对片面之词的考量。林于在资料上所接触的入梦要点,被王从如数呈现。
事情由梦境及人物呈现是一重叙述,梦是否作伪,人物是否有私心,听者无法确定。这次梦境多线并行,由一人向另几人转述事件,这是二重叙述,此人是否忽略细节,是否存在错误理解,他人无法确定。因此对待二重叙述下的梦境,最好是先剥离出无法更改的事实,再在此基础上附加猜想,且不断推翻与重建。
王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特点,有异议吗?”
“有。”月满抬起头,蹲坐仰望众人。
“既然象棋指向齐老,那么中路屋中那副象棋应该属于他。矛盾处是屋子不像老人居所,况且你也提过年轻人屋内有象棋残局和给齐老的隔间,而且乡村习俗中长子与老人一般不分居。照这么推断,那副象棋很可能不是齐老的,要指向另一个人。”
“不像老人居所”是个推断,凭据交由梁勉补充说明。林于留意过中路房屋,高窗常设在阁楼处,但这房屋除了一个高窗并无其他窗口。除此之外,梁勉就屋内没有床铺提出疑问,林于看时只觉室内空旷,却遗漏了明显的异常处。
梁勉道:“比起住所,那儿更像储藏室。”王从思索着皱眉,也没想到其他指向,于是说:“这幅棋很可能在齐老这条线之外。你们说的是一个理由,另外周灵方通过棋子是走了齐老的线,重复线的情况不多见。不过齐老与象棋的相关性是没有问题的,那今天这次对弈应该要以他为突破口。”
谈相关性,但规避谈论齐老的棋艺,主要是因为缺乏力证。周灵方遇到齐老倾茶作弊,年轻人暗示齐老在棋上的品行不端,然而品行与能力并不等同,同时齐老能通过棋艺率先发家,至少最初水平不至于太差。
林于回想王从的转述,婆婆和妇人领路时的介绍,再想到齐老借周灵方之口说的开场词,就此把问题引到棋艺和棋品上:“棋是君子的游戏,这句话反复出现。首先提出后续推断的基础,即君子不妨看作是棋品的代名词。其次这句话和两个信息有联系,其一是年轻人称君子往往贫穷,而齐家发家早,是由于赌棋,这点是何容西猜测并得到年轻人肯定的,另一个方式应该是作弊,赌棋和作弊都与君子品行相距甚远。”
“其二是周灵方刚才的开场词,他称这儿的人因君子棋而生而死,结合齐家发家经历看,很可能全村人都参与了由纯粹下棋到借下假棋或做假名盈利的骗局。如果这句话中的‘死’是个确指,齐老已死,村民也应已死,且死因和棋品有关。”
王从颇为讶异地打量林于:“看来你在进来前做过不少准备——你是主动参加异梦实验的吗?”
“算是。”林于含混回答,甚至连他也未想通自己掺杂了什么私心。
逐渐失真的林温如,已然符号化的父母,被隐瞒的来路和去路。
林温如离开时骄傲狂狷地立誓,“我要让梦回到梦本身,不再为人所拘束,不再为人所窥测。等我做好这一切,就来接你回家。”他能记清每个字,唯独遗漏了林温如的动作。她该是照常深切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抱了他一下,从所谓的长大以来,林温如几乎不再抱他,因此模糊了最后的印象也不无道理。
“你是一个人?”梁勉忽然问。林于笑道:“不是。”虽然如此应答,但他明白了梁勉话中的意思。
王从掐了个休止的手势,道:“那由这句关键话的引申点起,问题又回到我先前提出的第二个特点:齐老的死亡。齐老在儿子婚礼当天死在棋桌上,死因实际上是不确切的。年轻人称齐老突发心梗,开场词介绍村人死于君子棋,齐老与周灵方对弈时所呈现的特征或许更倾向棋局。如果我们按照因果关系排列这几个线索,那么齐老是在棋局中由于自己或对手的作弊行为遭受刺激,引发心梗从而身死。”
线索归拢到目前,黑水的腐蚀也迫近险处。周灵方仍坐在高台之上,林于几次打量后,意识到有些异常。周灵方背后斜生的人头回缩了不少,恰好与下方的周灵方高低分列,老人的身形凝实起来,嘴处黏连的白丝被撕扯开大半,从口腔里溢出不知是水还是血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周灵方的头顶。
桌上摆放着一副象棋,老人口中的白丝蔓延开去,裹住棋子继而移动。几乎同时,林于感觉脚下岩块的翻覆,不得不屈身维持平衡。
兵前移,炮右移,相趋向将,将原地不动。林于回身看时发现自己已经与其他三人拉开距离,王从位于中线处,直对周灵方所在,腰边仍挎着箭筒,比起先前似乎有减少。梁勉的岩块几乎与月满的相接,他的身前浮动起一枚浅淡的红点。
“说了一堆,没说到关键处。”梁勉嗤笑一声,自嘲和嘲讽稍纵即逝,“我们四人和齐老不见得对立。妇人只说要看看,齐老说欣赏,唯一明确要求的是不允许中途离场,需要全程参与棋局。”
“一盘棋总有两方。”王从道。
林于闭眼休息片刻,茶水的效力似乎在减退,有可能与有效使用的频繁程度有关。“刚才石块移动是齐老的动作,但他只用白线移了一次。”
月满站位最后,对身前的动态更清楚,“是你先移动,其次是王从,梁勉。”
“好。齐老操控的必定是其中一方,他移动了炮位。”下棋都是轮次交换,奇数三次中含一次齐老的移动,只能是王从。
王从一手持弓,“小孩,让我试试?”她跃跃欲试地看向月满,把弄着剩下的箭羽。梁勉让开一步,大有让她随意射穿月满的意思。
岩块在水下的滞涩感更重,黑水离林于的脚边不过一掌之深。水潭是四周深而中间浅,林于目前是最近于落水的角色。
水里有东西撞了岩块一下,随即一段白影探出,狠狠劈在林于的脚踝处。林于点石跃起,堪堪避过力道,但仍被余势扫到,几乎同时,他抽出背后的宽刀,凭带起的风力扎在水里冒出的物什上。撑在地面时,他一瞥而见腿上溢开的血迹,还有捎带的黑色附着。
刀锋插进砂石中,穿在刃上的是一条残肢,准确来说,是一只手。
一只年轻的,被黑水浸透却更显白皙的手。
是女人的手,骨节细瘦圆润。但五指尚且裹着血肉,从手腕处到末端肘处仅是白骨。
“小心。”是王从短促的提醒。
四周的水声滚涌,类似煮沸一般生出气泡。气泡越发庞大,水膜撑开到极致,显出其中各式各样的肢体。手掌,大腿,腹部,不可计数,或大或小,挤迫在不同的水泡中。
月满道:“没有头。”确实如此,众多肢体中唯独没有头颅,但从数量和勉强可辨的皮肤骨骼可以得到基本信息,即这些肢体属于不同人,结合“村人生于象棋,死于象棋”的隐晦说明,应该是死去村人的尸体。
这次残肢的袭击波及众人。水泡炸裂开时,血肉同样爆开,浓郁的腐烂水臭四散,和之前接触过的味道一样。中年妇人路过处的水迹,布条沾身裹足血肉后踩踏可溅出的水污,再到祠堂深潭中沉黑的埋尸水,水这个元素的反复出现,终于使林于勾连起部分线索。
“年轻人是不是说,他妻子沉江而死?”林于在闪避水爆和肢体袭击中朝王从喊。
王从徒手格开模糊的血团,道:“你说黑水是代表他妻子?”
此时高台上的周灵方站起身来,以佝偻的姿态走到台边,附身向下看去。林于借茶水能力见到老人的头颅低垂,热泪涌出,一遍遍洗刷脸上的纵横沟壑。
齐老的眼神太过悲悯,过盛的泪水却又显得虚伪。
王从归于齐老一方,假设林于三人是另一方,而同时他们都获得了在棋局中施展的能力。能力不会凭空产生,林于的宽刀,梁勉身上的红点,月满的暂时未知,这些都是在地面崩裂黑水翻涌后得到的,极有可能能力来源就是黑水。
这番猜测的矛盾仍有许多。“我们属于哪一方再议,对眼下的局面并不重要。”林于断然道。
月满被掩在梁勉身后,攥着溅湿的纸扇,略显怯弱地笑:“我们是哪一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与齐老对立的另一方。所谓欣赏,都是场面话,重要的是参与。”
说完之后,月满猛地跳向水中。水潭由此被激起一块空缺,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梁勉的长发在闪避回击中已然散乱,他就着披散的长发后网织般的视线,忽然抑制不住地笑道:“你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