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林于只觉得上一秒还在按照眼睛所见的地图赶路,下一秒就躺回硬实的床板上,忍不住心中暗骂一声。他不怀疑之前所经历的都是真实,但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回到宅院里,回到他进入村庄的起点。
林于翻身下床,门板仍砸在地上,依稀还能看见他的脚印。“你昨晚去了哪?”话出口后,他才发觉这种问法像在质问,计划被打破的猝不及防让他心内焦躁。
周灵方没有在意,但是开玩笑似的问转回来:“我告诉你,你要是觉得为难怎么办?”林于不明白他话里的为难是什么意思,静静看他。周灵方简要叙述了他通过床铺下的棋子被拉入祠堂并和一个老人对弈的事。
听到一半,林于反射性去摸床底下的棋子,却摸了个空,再看周灵方时却见他也摇了摇头。“一醒来我就找过了,看来是一次性道具。”
棋子显然是和老人产生联系的方式,至于老人在这个梦境中扮演什么角色,暂时还不得而知。老人最后在棋盘上浇茶,本质上是个作弊行为。明面上看棋局被掀掉后应该不论胜负,但是一场有黑手的棋,下到最后还是个烂摊子,当主办方赶来收拾烂摊子时总需要有个替罪羊。周灵方被布条捆在棋桌边,恰好就是那只替罪羊。
“你说我会为难,是因为你很有可能取代老人的角色,在接下来的梦境中出场?”林于很快明白过来。梦境所提供的线索不乏有这种引人去向陷阱的,周灵方虽然能借由老人的表现猜测和验证一些事情,但是同样要承担不可知的风险。
“我猜测是的。我唯一能确定的信息是,那个老头是个死人。我可能是取代一个死人的身份,以保证梦境更合理地运行下去。至于这个身份应该做什么,对我们是不是会造成伤害,我暂时没法确认。”周灵方补充了一些当时的细节,便于林于理解他的结论是如何得出的。
按细节的明显程度划分,首先是最后周灵方穿在身上的那件长袍,看样式十分贴近寿衣。其次是老人化灰消失的情形令人联想到火化,虽然林于在听到这点后质疑这个村落有没有发展到火化取代土葬的程度。以及老人的长相过于苍老,而且在周灵方与老人的对话中,对方多次强调年纪的问题。
“那个老头神神叨叨的,和我讲了不少大道理。但是道理太虚幻了,其中能提取出来的信息,也很难说是对方告知我的,还是我用自己的想法进行二度加工的。”
象棋,思考,胜负,年纪,名字。
老人所表现的一切是零碎的,需要一条线把这些关键词穿起来。链条一样前后咬合,树枝一样陆续分支,同样的零件存在不同的排列方式。梦境的逻辑会弱化排列的严谨性,因为意象具有指代意义,人们需要通过联想去分析指代的末端。联想的扩散作用使得线索的联结是跳跃的,缺乏明确观察点的。
作为信息交换,林于同样总结了他和王从跟随队伍,中途遇到梁勉和月满,通过茶水获得地图和危险标识的事。他在叙述中有意略过梦境最初听见林温如的声音,发现周灵方听见他救下月满两人时不经意间神色一凝。但他不能确定是因为梁勉和月满,还是因为突然出现的老婆婆。
老婆婆站在倒在地上的门板上,向虚空中作出敲门的手势,“客人这儿昨晚很热闹啊,可别忘了今天要去祠堂看棋的。”老婆婆提醒道。祠堂。两人回想起昨天老婆婆带路时顺口的介绍,又联想到各自的经历,对视一眼。
走出宅院,屋檐下的灯笼在白天没有点燃,如此才能从整体通红的灯笼上看出不同,深色的底面上以稍淡一点的红色密密麻麻写满了囍字,材质不像纸质,反而像细腻的皮肤。林于跟着老婆婆一路走去,发现整条街都挂满了这种灯笼。一个普通人家娶亲,没必要在别人家都挂满囍字灯笼。这可能是结亲的人地位不同,也可能是村庄习俗影响。
林于向老婆婆询问是否有一人结亲全村挂彩的习俗,老婆婆却似笑非笑:“村子里刚刚有人过世,你说你看见了什么?”她的语气显然是要回避和否认了。
“只是突然想到好奇,在别的地方听过这种风俗,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一样。”林于说着,内心疑虑更甚。昨晚他跟着的队伍明显是送葬的,但是队伍所经之处又会亮起婚礼才用的灯笼,这种逻辑分明是冲突的,或者说真正的逻辑隐藏在冲突之下。
周灵方轻声问:“是什么?”他早先扫了眼屋檐,眼中所见空无一物。林于下意识触碰自己的眼睛,判断是茶水的影响。由于顾忌老婆婆听见,他暂且没说。
走到路口时,王从一手插兜,很随意地站在树荫下,月满刚到一会,梁勉不知道从哪找到把纸扇,给两人时不时扇风。林于朝王从投去疑问的眼神,王从打了招呼,示意稍后再说。
“你太慢了,我等了好久,就要没有耐心了。”娇柔的声音一出,林于才发觉墙边的阴影下站了个人,是昨夜送葬队伍领头的那个中年女人。
老婆婆咳嗽两声,若有所思地看着妇人手腕上的一圈淤青。林于跟着老婆婆的视线看去,依稀觉得妇人身上变了一些细节,但这点突兀的异样感只在脑中浮现一瞬,他没有抓住。
妇人和老婆婆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在小路中七转八转,最后进了祠堂。到了目的地后,妇人和老婆婆只交代他们要参与棋局的全程,不能中途离场,随即就转身离开,林于尝试了一下,发现依旧无法窥探她们的路线和踪迹。
“何容西没来,因为她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交代细节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各自获得的消息汇总起来,从中应该可以得到更完整的线索。”王从快速而直接地说。所有人交流片刻,林于忽然觉得身侧一空,他下意识向后一抓,周灵方不在原位。
周灵方的身形佝偻下去,缓慢地走上祠堂的高台,坐在一侧的座位上。他的着装已经变成了那件寿衣,林于看过去时,能明显地发现周灵方身上的重影。老人从周灵方的身后探出头,为了能够清楚看见底下的众人,他的脖子用力前伸,在费劲的挪动下伸得极长,已经超出人类生长的极限,像一条干瘦的枯枝上绑了颗脑袋。
月满问:“林于,你看见了什么?”林于先前喝下的茶水仍能发挥效力,他醒来后又试过,这次的茶水和寻常无异,因此只让梁勉随身带上了棋盘。棋盘上的地图既然存在,那之后很可能需要他们寻找某个地点。
“一个老人,不出意外就是齐老先生。周灵方应该是被齐老先生当做替身了,老婆婆说今天早上是对弈,齐老先生代表其中一方,我们很可能是另一方。”老人似乎能察觉林于的目光,突然和他对视。林于没有回避视线,周灵方对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周灵方还保留意识。在这个认知上再看,老人的表情因为挣扎而出的痛苦显得狰狞,意图张开嘴巴,两唇之间却被撕扯出胶质的丝线,堵住了他的任何话语。
“象棋是天棋村的特色,这里的村民都借由象棋发家。他们生于象棋,最后也死于象棋,因为棋是君子的游戏。接下来,让我们欣赏一场精彩的对弈。”
周灵方介绍道,抬手拍了两下。脚底的石头传来震感,林于就地一滚,蹲在另一处,原先的地整块沉了下去。祠堂中央的天井对下来是一片深渊,林于恰好在深渊边沿,底下是一片极静的黑水,空气流动带出腐烂的水臭。
王从,月满和梁勉站在不同位置。先前的地面塌陷逐渐平息,人站的地面只是形状不规则的一小块,周围是深渊和被碎石激起波澜的黑水。林于在最前,再往前一步就是黑水深潭。月满在最后,脸色略显苍白,自碰面后状态一直很差,之前交流信息时主要由梁勉代言,因此和人群拉开了距离。王从和梁勉在相邻的石块上,临近祠堂的梁柱。
“有什么变化吗?”梁勉问。林于沉默了一下,依次看向每个人:“你是相,月满是将,王从是炮。”最后指了一下自己,“我是兵。”字标在每个人脚底的石块上,他能看见的程度是将不可见的细节具象化,旁人通过其他办法也能得出相同的答案,他来看只是更方便一点。
王从掂了下手中突然出现的弓箭,突然拉弦直指周灵方,手指一动,箭擦着周灵方的脖子射过去。拉弓射箭是突然起意,一瞬间内林于没有反应过来,起了一身冷汗,沉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试试看,说不定杀了他,游戏就结束了,不过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做。”王从放下弓,表情自然。她脱了外套,显出身体劲瘦有力的线条。“我往水里扔了布条,被水吞没了,或者说,被水给吃掉了,底下有咀嚼的声音。”
昨夜跟着队伍的时候,林于听见过这两种声音。只有嘴的人对着空气的咀嚼,妇人脚底爆破而出的水声。声音代表某种未知的威胁,如果处理不当,黑水很可能变成和吞噬血肉的布条性质相似的东西。
周灵方摸了摸颈侧的血痕,如果不是他躲得及时,他已经被射穿脖子了。王从所谓的试试并没有留力,是冲着要他死射出的这一箭。
“你们要做的是还原那一场精彩的对弈。”周灵方说。
他坐在高台垂眸看下,想到那个女人对林于的评价,“他是个重情义的小孩,你要拦着他,不要让他死。”周灵方当时就反驳过,现在依旧是相同的想法。
如果一个人全身心要去做一件事,哪怕是去赴死,他也不能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