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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对弈,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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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一盘棋,一壶热茶。桌边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年轻。
这是在祠堂的高台上,高台在寻常日子会做戏台用,惯用的一桌二椅放置在正中央。高台下是黝黑的深渊,看不清底下的样子。四方的深渊对上去则是四方的天井,此时外界是一片亮白,带些惨淡的意味。
老人替对面的年轻人斟了一杯,笑意盈盈:“年轻人不要着急下棋,做事情多想想,总是没错处的。”
老人之所以称为老人,因为他面容上唯有老的特征足够明显。平庸寡淡的五官,看过的下一秒就很难回忆起。皮肤是层层叠叠的皱纹,皱纹中夹杂着深浅不一的色斑,随着老人的笑扭曲起伏。
周灵方嘲讽说:“老头,你是怕输给我,才拖着我讲这些大道理。我看你年纪也一大把了,怎么连脸面也不要了吗?”
两人对局有些时候了,老人下棋畏缩,周灵方顺势杀掉不少棋子,此刻已然占据优势。
早先林于在砖屋里找不到任何线索,实际上是一种误读。周灵方借着林于初次进入梦境,对各类隐藏的规则不够熟悉,把线索率先藏了起来。林于与他对话时,他躺在床榻上,并不绵软的床褥下是硌人的棋子。
老人对周灵方的话并不气恼,说:“我当然怕输了。下棋总有胜负,任何事情都有胜负,谁不想做胜利的那一方,何况我年纪这么大了,更需要一场胜利。毕竟死人就没有机会谈论胜负了。”
他顿了顿,又反驳道:“我也是老了之后才逐渐想明白一些道理,你知道,老人的时间是很多的,多到虚无,从而认识到所有事情都是虚无。既然如此,脸面有什么重要呢?”
棋子从四面逼近,周灵方的手指悬在老人的将棋上。
“突然想起来还没请教您的名字。”周灵方道。
老人抚了把半长不短的胡须,摇头说:“你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自然就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很重要?”梦境对于细枝末节的补充向来是不遗余力的,哪怕是规则囚笼这种较为成熟和稳定的梦境,都有强大的合理化能力。既然老头不肯回答,那么名字必然和更深的东西存在牵扯。
“一件事情有开头,过程,结尾,这是年轻人看待的方式。年轻人热衷于把所有在流动的事物定位出端点,从而便于他自己回溯。但是这些人为选定的端点并不像锚点一般稳固,不论他后续抓对了,还是抓错了,他总会掉进这条河里。”
老人突然拿起茶壶,茶水由壶嘴倾斜下来,浇在两人对弈的棋盘上。
周灵方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想要出手阻止,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布条束缚在座椅上。布条消解了他反抗的力道,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件长袍,浮动着寿字的暗纹。
“我累了。”老人的神情逐渐疲惫,布满皱纹的脸开始僵硬扁平,最后整个人坍缩下去,只剩座位上的一抔灰尘。
天井里的天只看到一小片,此时被黑暗遮蔽。周灵方倚靠在椅中,侧耳听见祠堂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忍不住苦笑。
身着黑衣,手执白幡的队伍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由王从和何容西所在的房屋里诞生。屋主是个中年男人,在两人从路的另一端走过来的途中一直站在门口观望,并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情邀请两人去他家做客。两人套话之中,突然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男人就跟受了刺激一样开始准备送葬队伍。
这个队伍虽然有几分怪异,但从大体形态上仍能辨别出属于送葬的队伍。实际上也不需要费心辨别,男人蹲在院子里的沙地上,双手环抱膝盖,以痛心疾首的语气诉说自己如何不孝,如何对不起自己的父亲。
“跟着队伍走的女人要去破坏你爹的葬礼,你这个做儿子的却不去阻止。嘴上哭得这么好听,你爹听不见,怎么知道你的孝心?”何容西看着蹲坐的男人,不合时宜的生出好笑的感觉。
男人穿着破烂,但看料子也是不错的人家。他最初拉着破袖子哭哭啼啼,后来又改成腔调十足的哭丧,如今袖子上满是鼻涕眼泪,他索性把外衣脱了,坐倒在地上骂。
“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说我。”男人坐在大树下,树杈上原本挂着一串风铃似的纸人,被他剪下来吹实,变成一个个没有面目,只有一张嘴巴的人。
何容西笑笑:“那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男人同意了,甚至有些过于惊喜和迫不及待,引着何容西往屋里走。何容西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骇人的场面,身体紧绷,屋内却不同所想。
屋子从外面看并不高,内里却分为两层。一层除了进门一侧,对门是一排挂在墙上的棋盘,棋子镶嵌在棋盘表面,何容西没学过棋,只能推测是一些残局死局的留存,因为双方的将帅都在,但棋七零八落,少的只有寥寥几颗。
男人道:“我父亲喜欢象棋,这些都是他的遗物。”他又指左侧摆设的一套家具,看似是实木,何容西细看之下却发现不对,没有哪种木头的纹理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我的家,像外面挂在树上的人一样,都是我亲手用纸做出来的。”男人解释道。
屋内积满灰尘,因此何容西能看到右侧墙面上有许多灰尘空缺的部分,看形状是衣服,且应该是女人的衣服。
男人对此没有兴致勃勃地解说,钳制住何容西的手,带她上了二楼。
根据男人所说,二楼的三个房间,从外到里分别是他的房间,他父亲的房间,杂物间。何容西进了男人的房间,男人盘腿坐在高椅上,何容西坐在床上。床对面是个衣柜,衣柜门上挂了面镜子,通过光线可以发现镜子是打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
“你们来天棋村旅游,自然知道天棋村的特色。天棋村的棋,是象棋的棋,我父亲从小和棋为伴,在我出生前已经在棋道上有了极高的造诣。棋是君子的游戏,君子往往没有钱,在我出生后,这个特点越发凸显。”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一下,仿佛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我一个人讲故事太没意思了,你也得参与进来。”
显然男人的创造力缺乏,他所谓的互动和参与就是猜谜,更确切地说,是让人和他打赌。如果赌输了,就要付出身上的一样东西。
男人叙述故事的方式很普通,但何容西不得不承认故事本身有特殊之处。
男人自称姓齐,“齐”是何容西通过发音猜测所得,也许男人姓“棋”也说不定。齐家是天棋村最早借由象棋发家的,村里的人发觉有机可乘,纷纷向齐老先生请教,凭借一知半解的技艺和传承传出名声。天棋村原本地处偏僻,突然成群冒出象棋好手,外人对未知事物常有好奇,村里就借着这份好奇,以及一系列打造包装,成为所谓的象棋之村,天才之地。
这个名号确实带来许多利润,然而名声和热度并非永恒,旅游等产业看似蓬勃发展,利润平摊在村庄众人身上就变得微不足道。齐家在这个情况下,本应依旧贫穷,但在男人的回忆中,齐家很早就脱离了捉襟见肘的阶段,相比村里其他人,甚至称得上富足。
在男人三十二岁的时候,男人和村里一户人家的姑娘结亲。不想在婚礼上,突然传来齐老先生过世的噩耗。齐老先生在棋桌上突发心梗,没有抢救过来,当场就死在陪他走了一辈子的棋盘上。村里人说是红事冲撞成了白事,认定姑娘不详,将姑娘浸死在村外的河里。
在故事讲述之中,男人前后提了两个问题。
“我父亲做什么才能有钱?”
“我妻子因为什么而死?”
何容西在第一个问题上,回答是“赌棋”。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答案。一个人在需要钱的时候,通过正常方式又无法攒到钱,那他自然会选择不正常的方式。人在陌生的情况下会依赖自己已有的能力,放在齐老先生身上,他有的就是棋艺。
对于这个答案,男人表现得很为难。“你答对了一半,那你给我一半就可以了。我是个非常公平的人。”于是男人拿走了何容西的左眼。
一枚纸片穿进去,顺着眼眶切断联结的组织。纸片的边缘并不锋利,切割的时候带来令人恶心的疼痛。汗瞬间沿着额头挂下来,何容西克制着一只眼睛的错位,镜子的反光使她的眩晕更甚,她看见男人的掌心托住那只眼球。
男人毫不在意地捏爆球体,擦掉手上的污浊。男人说:“你的眼睛不像她,我不喜欢。”何容西猜测这个是“她”,指的是男人的妻子,因为男人眼中极力克制又极度疯狂的眼神,透露出太多的占有欲。
第二个问题更有难度。男人的故事里叙述过一个理由,妻子是因为村子的迷信被浸没而死的。但这显然不是男人想要的答案。何容西在男人的倒数中没有给出答案,被拿走了整只右手。
右手同样被纸片切落,掉在何容西的身侧。
她用左手拿起自己的右手,这种感觉很奇怪。肢体生在人身上的时候像个活物,一旦掉下来之后,立刻就会死去。她看了眼失血而苍白的右手,问男人:“故事我也听完了,我还是不明白,你真的不去送送齐老先生吗?”
还没等男人回答,何容西用力将自己的右手砸出去,正打在衣柜挂着的镜子中央。镜子应声而碎,窗外的天色立刻黑沉,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就转为白昼。
同一时间,林于躺在砖屋的床上,猛然睁眼。周灵方靠坐在床边,笑着冲他打招呼。王从站在院子的沙地上,抬头看向纸人和树杈间的太阳。梁勉搭着月满的肩,月满伏在案上熟睡,桌上的棋盘和茶水还在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