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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布条,长刀 ...

  •   村庄的另一边,天色却仍亮着,像是从空中划出一道分界线,由黑到白,没有一丝过渡的色彩。
      梁勉四肢浮空,正面朝上被吊在半空中。从他的视角观察,紧紧系在手腕脚踝上的白色布条因为一个成年男人的承重,被扯得细如蛛丝。
      “你的运气是真的很差。”月满被同样的布条捆缚在座椅上,黑框眼镜顽固地黏在他脸上,遮住眼中怪异的天真。
      “这么多路好走,你偏偏要选这一条。”月满装模作样地叹息,“但是我原谅你,我对运气不好的人永远充满同情和怜悯。”
      梁勉努力歪过头,“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想吐。”
      花团锦簇的道路总是充满陷阱。梁勉和月满刚走出一段路,身后的岔路口就消失不见,连带着原本粉红的花丛也都不见踪影。
      接着天降大雪,雪片一沾身就会变成布条,直接贴到皮肤上的会粘住血肉。梁勉撕了手臂上的一条,顺带撕下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月满伸手夺过,直接扔到脚下,鞋子黏过发出爆破而出的水声。
      “水,或者水生生物。”月满听着声音。
      道路末端同样分了岔路,但是空中的雪片逼迫他们走了这一条,走进这个小屋子。
      屋里是寻常农村的摆设,桌上摆了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茶碗中间是一盘象棋。象棋通常是一黑一红,然而这副象棋吸饱了某种红色的汁水,刻的字则是一黑一白。
      梁勉坠在半空,透过窗子向外看:“黑色的天要遮过来了,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月满说:“会有人来。我们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看见,该轮到他们出场了。”
      黑幕低压,屋檐下挂的灯笼亮起来,透出过于浓郁的红光。
      由远而近传来低微的窸窣声,然而寂静中可以听闻的窸窣声极其吵闹。
      衣服内衬与外衣的摩擦,鞋底叩在地面的响动,牙齿的碰撞撕咬,越来越急切的吞咽声,听不懂的交谈声,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清晰的被踩踏出的爆破声。
      借着灯笼的光线,林于可以分辨出不远处有个低矮的土屋,窗户已经破损了大半,坐落在靠近屋檐的地方,更近似于瞭望的阁楼窗台。
      进入村庄时,林于和周灵方选择了一条路,这条路将他们引到老婆婆所在的深宅。按照规律,所有人最初进入时得到的信息量一致,导向的结果应该相差不大。
      “屋里肯定有人,你先跟着队伍,我去开门。”林于低声对王从说。
      王从追在队伍末端,冲林于摆摆手。林于借着砖墙的掩护,改换方向,走到土屋门前。
      说是屋门,不过是两块陈旧的木板拼合而成,木板上了一层暗红的漆。
      林于抬手靠近,又放了下来,估量着后退两步,用力踹了过去。这力道已然不小,震得他的脚发疼,但是门纹丝不动。
      门内响起呜咽的哭响。“是谁?”月满大幅度晃动脑袋,终于把镜框甩下来一些,眼眶里蓄满眼泪,像是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的样子。
      搀着哭声的两个字,并不足以让林于听出是谁。
      “里面有几个人?”林于没有回答月满,而是隔着门问道。
      “两个。”梁勉回答,“你透过窗户能看见我。”
      林于看着墙上的高窗,附近并没有可以踩踏的物件,他也做不到飞檐走壁。
      月满说:“我们一进屋子就被绑住了,根本动弹不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梦境排斥出去,我会受罚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恐。
      “我”和“我们”的一字之差,不知道是他惊吓之中的口误,还是依照事实的陈述。林于没闲情纠结这些,站在原地思考。思考不过是片刻之间,他的手指下意识搭在肋骨的缝隙上,力道一分分压入,带出粗粝的疼痛。林于压着闷哼,脸色逐渐发白。
      他的手中似乎握了什么,但是并看不见。这个看不见的东西颇有几分长度,从他的肋骨间隙中抽出。血最开始只顺着腰间的皮肤和手指向下流,在这个东西被抽取完毕后,伤口开始愈合,愈合时渗出的血液依附着林于紧握的手心,向虚空中勾勒出一把长刀的雏形。
      一把血洗而成的,锋芒毕露的长刀。
      林于随意向门板一劈,刀锋还没有触及,门板就四碎倾倒。
      事情发展得太过迅速,月满原以为外面的人要四处寻找工具,甚至可能不救他们,径自离开,没想到林于用了暴力破门的方式,直接闯了进来。因此月满仍蓄着两汪眼泪,在震动之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于,眼泪却怯弱地低垂下来。
      那柄长刀仅仅是寒光一闪,但月满察觉到了,等收神再看时已经什么都看不到。
      “谢谢你。”月满低下头,似乎有些紧张和羞怯。
      林于看了他一眼。月满的身材瘦削,大约是发育不良,被捆在椅子上时显出他细瘦又偏长的四肢。
      屋内的布置无甚特别,比起林于那边空空如也的宅院,只是多了两杯茶和一副奇怪的围棋。
      线索越少,对于破局者的要求就越低。因为线索之间,线索与结局间,都存在必然且客观的联系。在梦境中没有无理由的线索,只要发掘出其中的联系,就能够找到破局的关键。
      梁勉沉默地盯着天花板,感觉有灰掉进了眼睛,忍不住抽动眼角,挤出几滴热泪。他不看月满都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这个小孩准是装出绵羊的做派,惺惺作态地在那表演对英雄的感激。
      “兄弟,帮个忙放我下来,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梁勉深吸气,提醒林于。
      林于根据梁勉的指点,拿下梁勉长发里的发簪。发簪一头很锋利,是某种银灰色的特质金属,轻易就能划开身上绑缚的布条。梁勉同样帮月满解开束缚。
      “这布条是村庄外围荆棘栅栏上的布条,你们既然在村外就沾到身上了,怎么到屋内才发作?”林于问。
      他在提问里压上了一个假设。在有足够的观察做基础时,假设等同于必须的事实,是自身能力的证明,以便于和他人对谈时占据有利地位。
      梁勉感到林于的提问中有些让人误会的地方。被天降雪片沾身和碰到栅栏上的布条,两者性质也许是不同的,但没人能证明这一点。
      一团包裹着血肉的布掉到地上。月满伸出自己凹凸不平的手臂,说:“我猜屋外和屋内是两种不同的排斥形式,在屋外布条会变成吃人的东西,在屋内就会成为捆住人的绳索。”
      月满拉着梁勉的衣角:“很疼。”
      梁勉没推开月满汗湿的手,繁复精致的长衫上泛着热。他忍不住皱眉。
      原本捆住月满的木椅边掉了一些布条,林于靠近触碰也没有变异的趋势。他坐了下来,虚虚握住桌上的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没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彻底消散了那些蒸腾的热气。淡红的茶水中央漂了两片红叶,不是寻常幼嫩的茶尖,是大张的老叶,被茶水泡得褪色不少。
      “我要喝一口这杯茶。”林于说。
      梁勉反对:“你不明白茶的意思,擅自喝下要出问题。”
      “不会死就行,而且颜色很重要。”林于懒得花时间解释自己的猜测,直接尝了一口。
      茶水的味道很冲,同时也很难用寻常标准去衡量,只能说有很重的木屑味。
      随着那口水从喉咙下淌,一路流过他的食道,所经之处都有奇异的灼烧感。林于在梁勉和月满略为凝重的注视下,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侧,发现是眼睛里流出了红色液体。
      林于擦干净手指,冲两人摇头:“不是血。”
      月满问:“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有没有区别?”
      在月满问话的时候,林于已经四处看过。没有看到多出什么,也没有发现少掉什么。如果茶水提供的是某种帮助,那显然不会以作弊的形式直接把线索送到跟前,让林于一个人看见。
      梦境往往存在一种平等的原则,平等意味着没有原本就建造好的捷径。
      王从应该跟着队伍走远了,屋外的灯笼随着黑夜的离去立刻熄灭,地面令人不适的扭曲颤动也停息了很久。林于收回视线,看来茶水没有穿透黑暗或者增强视力的功能。
      “颜色很重要。”梁勉重复林于说的话,“你看这副棋。”
      棋盘上的线条颜色深浅不一,连同棋盘的色块,构成一副地图。
      象棋一黑一白,大部分都没有异常,楚河汉界两侧共有六颗棋子上存在变化,原本雕刻的字样上叠着一些红色的重影,似乎也是什么字,很难分辨。
      林于想要细看时,眼睛传来一阵剧痛。
      “是地图和某种图示。按照地图来看,这间房子处在两侧分界线上。”
      林于比出一个位置,位于界线的左侧。界线上的颜色左深右浅,月满和梁勉选了左侧,林于和周灵方选了右侧,按照两边遇到的事情来看,颜色深浅大约是代表危险程度,颜色越深则越危险。
      月满和梁勉对视一眼,没有质疑林于的话。两杯茶各处一边,应该是代表两种力量。林于和他们可以同样被归为梦境的外来者,再多尝一口茶反而是以身试险。
      “外面的队伍在往里走,目的地很可能是梦境的核心。不管你们要去哪,我们先离开这个屋子。”林于说。
      月满收拾了桌上的棋盘,包裹在自己的外套中。“一起走吧,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他说着抽噎了两声,露出手臂上的伤口。梁勉不知道从哪取出一卷即用绷带,甩到月满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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