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敲门,灯笼 ...
-
高门多深院,这里的庭院却交错排列各式矮房,将空间挤占得密不透风。
周灵方问:“婆婆,这里有什么特色吗?我们初来乍到,想找地方参观,可惜不太了解。”
“天棋村的特色,当然是棋盘和棋子了。明早在祠堂有一场对弈,你们可以过去看看。”老婆婆垫着碎步,速度不减。
林于闻言低下头,脚底伸出棋盘上的横纵线。线条在老婆婆说话前并不存在,黄沙赤地改为平整的砖路不过是一瞬之间。
“异变。”周灵方同样发现异常,对林于做了个口型。
梦境的异变形式不会脱离梦境本身,然而梦原本就是玄乎至极的东西,所念所感一旦被梦境承认,就会瞬间转化为现实。老婆婆应该是这个梦境的重要人物,才能引导异变的虚实转换。
既然道路是棋盘线,那么村落建筑很有可能是按照棋子排布,不过猜测之外,更确切的信息需要实地探查才能确认。
老婆婆将人引到一座砖屋里,转身离开前交代一句:“入夜了,外头人多,客人们不要出门走动。”
林于盯着她的去向,眼前却是一阵恍惚,再清醒时已经不见老人的踪迹。
周灵方坐在桌边,说道:“没用的。我们在梦里都是外来者,外来者不能轻易窥测梦的异动。”
林于问:“怎么解释?”
“你应该了解过异梦的知识点,但市面上的信息是不够的。”周灵方顿了顿,看向林于黑白分明的眼睛。
“异梦研究分为两个方向,一是研究梦境异化方向,我们所处的‘规则’就是其中的一个大类;二是研究梦境异化来源,简单来说,就是找出这个梦是谁做的,或者是这个梦属于谁。一个人的弱点会反映在他的梦里,然而找到来源是件不容易的事。”方向和来源,可以说是由表及里的关系。
这些知识并不是秘密,林于早就听说过。
“外来者会被梦境排斥,你可以理解为梦的自我保护机制。”周灵方说,“只有细节,无处不在的细节,显眼却被忽视的细节,才能被外来者渗透。”
林于上下打量他,忽然说:“我一直觉得你不一般。”
入梦之后服装有时并不改变,因此周灵方照常穿着白衫黑裤,衬衣领口处的纽扣被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这身简单的搭配,然而能在喧城中心,在异梦中心开店的人不可能简单。
周灵方调侃似的轻笑,用手碰碰林于的额头。“你只是还小,以后也会成为不一般的人的。”
以往闲聊时提过年纪,周灵方长他六岁,有段时间还常以兄长自居,看林于并不乐意,连着一周不来光顾,才渐渐歇了打趣的主意。
屋内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林于试着翻找抽屉,然而其中空空如也。一间没有更多信息的房子,或许只能起到夜晚的庇护作用。
“晚上我会出去看看。”林于站起身。他不擅长对人发出邀请,何况周灵方恰好卡在他能随意相处的分界线上,又对把关键信息掌握在自己手中有几分执念,两相交杂,使他立在原地。
周灵方躺在床边,一手搭在眼睛上。“你心急什么,明早才是重头戏。”
“任何异梦都没有先下手为强的说法,先机并非是时间的前后。梦境的时间是模糊不清,没有规律可循的,你要求条理分明的线索,会先一步走入它的陷阱。”
他的声音略显倦怠,林于道:“你是专门来教我的吗?”
“对。”周灵方斩钉截铁。
“为什么?”进入异梦对于实验体是不可逆的负担,周灵方冒着精神崩溃的风险过来说这些话,总需要一个理由。
周灵方朝他招手,“过来。”
林于莫名其妙,附身靠近他。
“你有个不凡的身世,我是被你家人雇佣来帮你的。”周灵方眯着眼,微笑时像一只狡诈的狐狸。
“多少钱?”林于挑眉。
周灵方摆手:“这怎么能用金钱衡量,是交情问题。我不是谁都请的起的。”
没有直接打断,但林于知道周灵方不过是开玩笑,以躲避真正的答案罢了。多说无益,毕竟人不缺乏秘密,但对自己的秘密坦诚,对别人的秘密保持沉默,是林于一贯遵循的准则。
夜晚降临比林于计数所得要早。砖房里的窗子开在高处,一轮毛月亮正是圆满。
门外远远传来一声锣响,声音逐渐变调,像是野兽的嘶鸣,亦或是女人的悲苦。极野蛮与极悲苦常常相形,残忍的情绪但凡达到极致,便是融会贯通成为一体。
月色昏暗,屋内无灯,但林于能够清楚看见室内的一切。
周灵方不见了。只有空荡荡的床板,饱吸夜色的桌椅。
林于从床侧站起,右手上移,摸到自己的肋骨处。他踏着锣声走近紧闭的屋门,在嘈杂的哭闹嘶吼里听见极轻的敲门声。
敲门者极有耐心,每三下会长停。林于小心迈步凑近,原本已经能够听清的敲门声又骤然低落,变成指甲抓弄的声响。
“小鱼。”是林温如的声音。
“小鱼,我到家了,你怎么不给我留门啊?”
熟悉的腔调在危机四伏的梦境里显得诡异无比。
林于的手指已然扣紧,生生抓进肋骨的缝隙中,血丝从指甲里渗出来。
他猛地撞向门。傍晚由老婆婆带着入住时,林于仔细观察过门的构造,是自外向里的开法。老婆婆走时并没有落锁,门外的东西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够进来。
既然门外的东西有进入的可能,却只能敲门和引诱他开门,那么必然是缺少触发条件。
林于抵在门板上,与不知名的造物咫尺之遥。
“滚吧。”林于冷淡说。
门外的声响顿了一下,似乎是能听懂他的话,原本温柔的嗓音归于混沌难辨。
门板是木质的,正在被它一层层刮落,再拖延下去也不过是等死。林于听着声响,小幅度后退两步,狠狠借力蹬出。木板像是砸到一个实体身上,林于借着暗弱的光线却看见木板实实压倒在地。
什么也没有,刚才的动静仿佛是他的臆想。
院内是黑夜,院外亮如白昼。
大门洞开,屋檐下的灯笼都燃着红光。随着林于视线所及,红光如火烧般蔓延开来,街道上开始流溢炽热的光线,同时散发出焦香的肉味。地面在无规律地皱缩,起伏不定,林于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小心地走出庭院。
街道比起傍晚宽阔了许多,容许多人并行。一队人从不远处走来,林于侧身藏在石柱后。
队伍首列是领路的老婆婆,换上了黑棉袄,手里持着一根木杖,在地面上不时戳动。老婆婆在张望时向石柱方向瞥了一眼,林于知道这个角度看不到自己,没有随意改换位置。
除了老婆婆外,还有一袭黑裙的中年妇人。妇人身材高壮,几乎比得上两个老婆婆。她的面庞方圆,五官略显扁平,颧骨却分外高挺,整张脸上浮动着一层土色。妇人的手上在某些角度闪过亮光,是一枚戒指。
妇人俯身和老婆婆说了什么,两人转过脸向石柱看来。队伍因领路的人停下也不再前进,身体仍然是冲着前路,脸则僵硬地转过来,让人怀疑脖子会不会被拗断。
身后的一队人接成长龙,手里举着长长的白幡,皆身着黑衣,面目不显。除了一张过大的,横穿脸颊的嘴在不停蠕动,这些人没有其他五官。嘴的动作各有不同,有些做出咀嚼的样子,朝空气伸出舌头和牙齿,有些转脸和同伴相对,窃窃私语。
仅有的两双眼睛一寸寸细致注视,林于屏息,身体微微绷紧。
木杖连敲三下,老婆婆张嘴催促,“要来不及了。”说话时脸上的皱纹堆积,勾出一个奇怪的笑脸,要向林于走来。
林于几乎感觉老婆婆发现他的藏身之处,妇人拦下老婆婆,提起裙摆,露出脚上的一双布鞋。布鞋沾染了污渍,脚背处还有破洞。
“我的鞋不好,要走不到了。”妇人柔柔地抱怨,不知为何,她的嗓音比起长相来要娇媚许多。说着妇人抬起脚踩下,地上发出一声鼓胀爆破的轻响,有什么液体喷溅出来。
队伍继续前行,木杖点地的声音渐远。
林于等队伍走过,正想上去查看,身后一只手钳制住他的肩膀。
“别动。”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于下沉一步,捏住对方的手腕向外侧折,提膝要撞。
女人后退回避,冷冷看过来。
“王从?”林于对上一张漂亮冷厉的脸,不由讶异。
近距离看才发觉,王从的瞳色极浅,在红烛的光照下甚至有些妖异。
王从问:“合作?”
林于摇头,“先证明自己的身份。”
他和王从只在刚进入梦境时见过一面,之后六人分道行动,无法得知每组入夜后的状况,万一有什么异物伪装或者取代,林于并不能确定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王从本人。
听到这话,王从却是流露出奇怪的神色。“异梦通常没有再造外来者的能力,况且再造也需要材料。你我又不熟,没道理会想到彼此,所以不出意外就是本人。”
“何容西不和你在一起?”两人的相识不似作伪,没道理抛下知根知底的同伴来找一个陌生人共事。
王从这次没有耐心解答,只是说:“你和周灵方同样分开了。”
妇人踩踏过的地方有一摊潮湿的痕迹,王从俯身嗅了一下,“是水,有腐烂的味道。”林于同样闻过,确认她的看法。
从傍晚到现在,林于的活动范围仅是荆棘路和砖屋,线索细碎又少,哪怕加上明显怪异的腐烂水臭,也很难联系到梦境全貌。
只是几息功夫,这段路的光线肉眼可见地变暗。从屋里出来时,灯笼借由人的视线点燃,现在光线完全不受人的控制,看起来像追随队伍而去。林于和王从对视一眼,保持着和前方队伍的距离,小心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