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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脑花,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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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城的日落过早,赤红的晚霞涂在城中央的脑花上,显得油光发亮。
林于将咖啡杯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残留着冷湿的水汽。
“心情不好?”老板白衫黑裤,胸前是绣着云朵的围裙。
林于摇头,转瞬又点头,“明天我要去那里。”林于指向漫天云霞中的脑花。
脑花只是外型的描述,实则是喧城及全世界的中心,中文名称叫做异梦研究处理中心。
咖啡店里四下无人,老板索性拉下卷闸门,为自己倒了杯冰水。
“去异梦中心的人,要么是研究人员,要么是实验体。”
其实两者差别不大,进了脑花的人必定要出卖自己的脑子,除非榨干最后一点脑浆,不会被解除契约扔出来。
“实验体的工资比较高。”林于回答。实验体是卖命的工作,谈工资只是个玩笑话。
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老板眼中流露出一丝惆怅。
“你是我最好的顾客。”老板托着下巴,凑近林于,“不如我陪你一起。”
没有立刻回绝,林于转过头,看见老板调笑似的眨眨眼睛。
“周灵方,你愿意去就去,不用拿我当借口。”林于无奈道。
沉默之间,玻璃桌面倒映着浑浊的微光,几支假花随意插在瓶中,纯白的绢纱蒙着诡谲的光影,在窗缝穿进的风中浮动。
林于将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今天的口味不错,我走了。”
“明天见。”周灵方在身后说,看见林于抬起手随意招了招。
回程的列车挤满去往城郊的人,几乎无一例外打扮得花枝招展,还未入夜已经显出要彻夜狂欢的迷醉。林于被迫挤在角落,抵着车窗在一片喧嚣里思考。
逐渐稀薄的霞光降落在草木中,低矮的山丘间夹杂聚居的村落,与喧城中心的虚假繁华相比,还存有几分烟火气。人口分布一方面是异梦中心的引导,一方面是对异变规律的逃避。
人口密度越高,梦境异变程度越高,相应而言危险性越大。人为建筑除非特殊的材料,否则对于梦境的阻隔毫无办法,自然的山脉水流却能削减消化梦境的影响力。因此各地的城市中心都只作为办事场所和研究征地,居民大多搬迁到城郊。
梦境的异变自古就有,到如今仍延续传承的有三大家族,虽然各自秉承不同的方法体系,但随着百年前异变的大范围爆发,都一改神秘作风,以摧枯拉朽的气势进入权力中心,成为异梦研究处理中心的发起者和核心成员。
三大家族分别是卞家,成家,和唯一出自西方的威利坦家族,中方姓氏为简。卞家认为梦境即真实,走还原梦的方法;成家破梦,主张以武力除迷雾;威利坦家族以梦为谜,解谜以解梦。
“叮咚!东明路站到了。”
铃声打断了林于即将发散的思索,他提上挎包,从缝隙中挤出去,列车在身后开过后卷起一阵嘈杂的风。林于深深喘口气,迈步走出车站。步行到东明路三栋时天色昏沉,林于坐电梯到七楼,打开家门时铺面而来的是腐旧的灰尘气。
林于弯腰换上拖鞋,鞋柜上有零落的刀痕,如今已经变得模糊。他顺手拂过,指腹留下灰渍。
借着书桌边的小灯,桌上墙面的布置得以看清。
暗黄的便签条失去粘性,从墙面脱落,比灰尘更早在桌上堆积。灯座边靠着一张相片,年轻女人身着一袭长裙,揽着比她矮一个头的男孩,冲镜头温柔地笑着。
林于沉默地与那双笑眼对视,仿佛一种无声的对峙。
最后他像是忍不住般,轻轻说道:“姐姐,我回来了。”
部分便签是正面朝上,字迹有些模糊,仍能看见潇洒恣意的笔锋。
“不准赖床,冰箱里有牛奶,桌上有煎饼。”
“今天会晚点回家。”
“银行卡的密码你能猜到的。”落款是简笔的笑脸,草率至极。
林温如总是这样,敷衍又尽心地留给他这些细节。
挎包里是被叠得方正的契约书,条款第一项写明参与者生死与异梦中心无关。
“生死有命。”林于看了眼右下角的签名,是他亲手一笔一划写上的。
实验体作为被投入到各类异梦中解决隐患的人员,同时也会被研究者监控身体反应,方便后续对梦境的分析。参与的实验越多,脑神经越衰弱,超过临界点后会引发不可逆的伤害,造成实验体精神层面的痴傻、失忆、狂躁等,严重者甚至导致自杀。
无法被自己掌握的命运,只是欺瞒和强迫的外显。
命运一事,生死一事,越是庄严的论调越是可笑。
次日早上,林于在楼下的餐点处买了一盒牛奶,坐到喧城中心时恰好喝完。他抬手,姿势不需调整便是恰好,投掷纸盒时手向下一压,盒子正好落入垃圾桶内。
林于站在异梦中心的门外,脑花型的建筑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却像蒙尘似的并不招眼,反而散发着幽暗的气息,如同一个不可估量的深渊。
一层大厅空旷异常,浅灰色的地砖延绵至白色的墙面,唯有中央设置着两座管道式的电梯,被铁皮裹得密不透风,无法观测其中的内容。
电梯之间有一台自助服务的机器,林于走上前去,将契约书投进窄小的接收口。高大如墙面的机器内部隐约传来咀嚼似的摩擦声,接着从另一侧的出口掉出一张电梯卡。
左侧电梯贴着封条,林于走向右侧电梯,电梯卡在感应区刷过后,仅有九楼的按键能够按动。在电梯向上移动时,林于打量四周。四方的电梯厢依旧是灰暗的色调,并没有常见的楼层说明,一侧贴着张电梯的定期检修表,只有一行三个字,“五月,卞”。
电梯门开,楼层内依旧是门禁,门禁外是一个男人身着白大褂,面戴口罩,冲林于微微点头。
男人的额角到眼皮处有一道不浅的疤痕,看状况是近几天刚受的伤,结痂处泛着病态的红色。
男人无话,只是在身前带路。电梯卡除了引人到九楼外并无用处,林于收在衣袋里,随着男人往前。
门禁打开后,两侧是两列轮床,人躺在床上,身上外接了许多缆线,连到头上戴着的头盔样式的检测器上。
“A79号,你的位置。”男人示意的床位上没人,同样放了个头盔。
林于问:“我可以知道这次的梦是什么类型的吗?”
男人瞥了林于一眼,一边捧着头盔,毫无差错地往他身上戴。电缆插进身体某处时,都有细微的针刺般的疼痛,林于微微皱眉。
“第一次的梦境会有规则。”男人迟疑片刻,就着在林于颈后贴上电缆的姿势,在他耳边压低嗓音说,“小心行事,出来就好。”
林于对上男人的眼睛,心中横生揣测,然而没有回答。下一刻,林于感到双眼疲惫无比,精力在飞速涣散。他尽力抬起眼皮,也只能捕捉到淡蓝的荧光。
冷淡的女性电子音在他耳畔响起:“A79号,进入梦境‘规则囚笼’”。
再次睁眼后,目光所及是浓重的雾气。林于站在原处,抬起手感受风向。
一丝潮湿的雾气从微张的指缝间穿过。
林于猛地转向左侧,双眼极力睁大,终于看见不远处缓慢走来一串黑影。黑影大小不一,随着距离的拉近,可以判断出黑影都是人形。黑影移动加快,雾气流动更迅速,被隔开一道羊肠小道。
林于同时朝黑影走去,双手在腿侧微微攥起,随即又放开。
“林于。”周灵方的脸在雾后涌动,往常锋利的轮廓显得柔和许多。
周灵方身后陆续走出四人,两男两女。
最先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削的男生,他扶了扶黑框眼镜,眼神下落,声音怯弱:“我叫月满。”
有人带头自我介绍,其余几人同样跟上。根据相貌特征,林于快速对应记忆。
扎着马尾,颇有艺术家气质的男人是梁勉,然而神色总带着愁苦,肩膀内扣,略显驼背。
高鼻深目,漂亮而不可接近的长发女生名叫王丛。肤色极白的短发女生是何容西。两人从出现起就站在一起,应该是以前就相识的。
此时薄雾渐渐散去,一条浇筑简陋的水泥小路出现。小路尽头是一座村庄,入口处似乎有一座从土里生出的石碑,石碑上没有字刻。村庄外围是荆棘栅栏,白色布条缠在荆棘上随风晃动。
周灵方道:“看来梦境开始起效了,村庄是必须要去探查的地方。”
王从表示赞同,补充说:“异梦里每个人面对的危险会不同,强行合作反而会扰乱原本的思路。”何容西在一旁歉意地笑笑:“我们先走了。”
村庄入口便是岔路,两人挑了中央的石板路继续前行。
林于看了一眼周灵方:“你要和我一起吗?”周灵方点头。
月满和梁勉同样组队。六人分成三组,挑了不同的岔路向前。
周灵方选择了最右侧的小路,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林于没有反对。
道路过窄,林于只能走在周灵方身后。荆棘围栏上的布条转了方向,试图往两人身上缠绕,林于为了不接触,行走时尽量向内侧靠近。小路内侧是一排土房的外壁,由于粉刷的不彻底,隐约可辨建造时用的砖块砂砾。
“你之前就是实验体?”林于问。村庄外集合前,只有他独自一人,并且距离村庄最近。
周灵方道:“算是吧。我说会陪你,可不是开玩笑。”
林于不确定所谓的“算是”是有什么隐情,但周灵方没有解释的意思。周灵方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固执且说一不二的人,咖啡店的品种永远只有“经典”和“非经典”两种,“非经典”的口味飘忽不定,完全取决周灵方当时的心情,顾客再提意见也不见得被采纳。
周灵方停下脚步:“有一扇门。”
门前空地面积变大,林于得以和周灵方并排站立。
一扇紧闭的红漆木门,屋檐下吊着两只大红灯笼,灰尘遍布,蛛网粘结,起码近期都没有用过。林于走上前去,手指轻轻蹭过木门,红漆沾染到手上又迅速氧化成铁锈状。
“是血。”林于下判断,提手敲门。
敲了三声,大门开了,探出一张皱纹横生的脸,一双眼睛里瞳孔占了大半,乌黑如墨。
老婆婆身材矮小干瘦,穿着件靛蓝棉袄,两手笼在手提的炭火炉上。
“是来旅游的客人吗?”老婆婆的头梗在原处,眼睛却转向林于身后的周灵方,画面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两位客人,请进吧。”
林于和周灵方对视一眼,跨过门槛。周灵方刚落脚,木门就被安了门插。看似瘦弱的老婆婆拍拍手上的落灰,重新提起手炉,走在两人前面引路。
“要入夜了,外面不安全。”老婆婆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