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汛》陈时堪

11、第 11 章 荆姓，换皮

　　梁勉将手抬在胸前，隔了一段距离，以避免脏黑的纸灰沾到褂子上。
　　他的脚边散落着成堆的残片，临近的矮桌上码了几张硬质的碎片，红黑的颜色，材质很怪，在大火中烧了良久都没有烧尽。梁勉感觉整张脸都被闷得发热，想到先前翻找时看到的内容，那是花名册的残片，更确切来说是一份冗长的死亡名单，从名字中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村子的大姓是荆。
　　荆。这个姓从梁勉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似乎抓到了什么印象，但屋内的空气太过稀薄，那点隔着面纱般的熟悉感很快蒸发了。
　　在略显杂乱无章的思绪里，梁勉揣上碎片冲出庭院外，何容西从一旁走出，脸色苍白，周灵方已经先去下一处找线索，大约是林于的失踪带来的忧虑，甚至没有留下等待梁勉的发现。
　　顶着梁勉疑问的目光，何容西道：“我们找过了，只看见了老婆婆和齐老先生的脸。”
　　庭院实则是墓葬群，这点不论是林于在棋盘上所见的字影，还是他们三人搜寻过后的判断，都可以证明，那么由此基本可以断定男人和中年妇人没有死。
　　男人和中年妇人都可能是梦的造者。
　　何容西看了一遍梁勉带出的碎片，判断是拼图，但显然数量不够，远远不能看出成型后是什么画面，只能暂且和梁勉一人一部分收起，循着周灵方的标记往另一处赶。
　　地点是梁勉和月满最初待过的地方，大门洞开，屋内昼亮。三人在屋内各自找了位置，离门距离不远，目光对向中年女人。
　　中年妇人盘腿坐在点燃的灯笼中央，徒手在揭灯笼的外皮。之所以说揭，因为灯笼一般是纸糊的壳，而这些灯笼的外罩却是沉甸甸的有厚度的。
　　妇人温柔而仔细地寻找外皮的接缝处，将一张张灯笼皮揭起，摊开，红烛的灯火映照在她纤细的手上，如同鲜血在浮现涌动。
　　随着揭下的皮增多，妇人真切地开始流血，浅淡的血从指缝渗出来，接着是身上各处的毛孔，最后是妇人的眼睛，妇人整个身体都被浸没在色淡而味腥的血海里。妇人原本高大壮实的身形萎缩下去，又被不知名的东西充盈，但变得纤细柔美，影子一般浮游在血水之中。
　　“碎片。”周灵方一指中年妇人，“给她。”
　　何容西和梁勉对看一眼，梁勉半眯着眼睛，莫名笑了一下，将怀中的碎片扔进血水里。碎片进入水中，立刻朝着妇人奔流而去，妇人的身上传来咔擦声，是在断骨重造。
　　“拼图上面是什么？”梁勉问周灵方。
　　周灵方并不意外梁勉的敏锐，他被齐老先生附体时看见的零碎画面，和拼图的色调如出一辙，这才是他敢赌一把的底气。“红黑色的拼图是祠堂里的婚礼，新娘被拖拽在地，绿色为主的拼图是新娘被淹死在河里，两个画面里都有很多村民。”
　　“墓地里没有中年妇人，她应该是活着的。”何容西道。眼前的画面无一不在提醒他们中年妇人已经不是活人，但这个信息和先前的线索产生冲突。
　　周灵方说：“她是中年妇人，也不是。之前可能是活的，现在也不见得死了。”
　　随着身体的皱缩，妇人脚上的布鞋太大，松脱下来，周灵方随手拿起旁边的木棍拨到身边，提起检查一番，在布鞋内侧看见红线绣的小字，“敏”，是做这双布鞋的人留下的小心思或是习惯为之。
　　敏，基本可以确定是女孩的名字，荆敏。
　　已死的女孩，男人的妻子，在中年妇人的身上重生。
　　妇人站起身，不太适应地晃晃身子，她平凡宽阔的面庞已经彻底换了模样，随着衣袖细心地擦拭，拗干又擦拭多次，显出妇人或者说是荆敏清秀明丽的五官。荆敏的手极白，带着少女的软与韧，伸到周灵方面前，接过他递出的布鞋。
　　荆敏坐在椅子上，俯身将布鞋重新套回自己脚上，然而她的脚太瘦太小，远远不足以撑满那双布鞋，因此她只能勉强用脚趾勾着，趿拉着后跟小步走起来。
　　“一起去我家吃饭吧。”荆敏轻快地邀请，没有管三人的回应，径自走在前头带路。她的声音是婉转娇媚的，这种在先前妇人身上一贯的违和感终于显露原型。
　　中年妇人的体内一直有荆敏的灵魂，或者是中年妇人产生了荆敏的人格，荆敏的存在压过了原本占主导位置的中年妇人，而这个人格之间的转换在梦境中被外化为血腥的换皮补骨。
　　走出昏暗中的无数烛火，外界黑白的底色被衬得刺目而僵硬。不同于最初进来时看见的伪装，房屋到处攀上了蛛网和灰尘，每户檐下的灯笼都被摘走，因此在逐渐沉暗的天色中丧失了屋檐，墙壁，台阶，随着荆敏的路过，一切像是被擦除了，明明屋子就在那里，但投入意识中就是一片空虚。
　　荆敏走在河边，攥了一把樟树叶洒进去，她远远看见男人家的屋子，不由透出回想的神色，停在原地怔愣。再走近一些，二楼的窗户打开了，月满探出上半身，冲他们张扬地招手。
　　何容西有些无语：“那是男人的房间。”她先前被男人挖了眼睛，切了手，甚至差点淹死，都是在那个房间里，这种压迫神经的窒息感沾着脊背上的冷汗又蔓延出来。
　　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远远在前的荆敏却站停回头，冷冷地看向她。
　　“不是他的，是我的房间。”荆敏纠正道。
　　周灵方和梁勉都是第一次进入男人的屋子，院子靠外是一棵树，死了不知道多久，树上没有一片树叶，但挂着难以计数的纸人，在微风里簌簌而动。树下摆了一张长桌，男人坐在对门的主位，身边空了一个座，林于坐在男人右手边，林于旁边是王从。月满坐在男人的左手边，低头认真地研究空无一物的桌子。
　　林于看向周灵方，他浑身沾着黑灰，脸侧有些青肿，看起来颇为狼狈，只是神情却是放松的，在即将面对的未知晚餐之下，甚至显得过分轻松了。
　　“阿敏，你来了。”男人欣喜地站起身意图迎上去，荆敏往前走了两步，男人却又难以克制地后撤。面对所谓最爱的人的接近，身体却不可控制地逃避，这份掺杂着恐惧的深爱令人恶心，男人自嘲地低头。荆敏没有回应，但坐在了男人在自己座位旁边拉开的椅子上。
　　闻声，月满终于转转眼珠，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枚戒指套在他瘦削无肉的食指上，他不安分地晃动手指。“我现在不感兴趣了，还给你吧。”他对落座在自己身边的荆敏说，语气平淡，对中年妇人变成少女模样早有准备。
　　荆敏接过戒指，摩挲良久，最后戴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不至于因为太宽而掉落。
　　林于同样认出了陌生女人的身份，荆敏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仍是中年妇人状态时的那身，此时松垮地披在身上。
　　男人没有指定别人的座位，最后主位是男人和荆敏，男人一侧依次是林于，王从，何容西，荆敏一侧依次是月满，梁勉，周灵方。
　　所有人坐定之后，桌上突然现出了饭菜，菜色很是丰盛，全用印着红喜字的大盘盛着，桌末竖起了两根完整的红烛，插在黄铜的烛台上。王从翻出一盒火柴，擦亮一根，起身把两根红烛点上。
　　烛火亮起的瞬间，天彻底黑了。
　　庭院的门没关，一阵寒风窜进来，烛火刚燃起，不稳定的火舌摇摆中舔了一下王从的手心，她没有缩手，反而伸近了一步，蹙着眉对何容西摇摇头。
　　男人的眼中闪烁着炽烈明亮的火光，往杯中斟了一杯，端起向几人示意：“感谢大家今晚来参加我的婚礼，陪我喝一杯吧。”月满最先举杯，其余几人陆续跟上。
　　酒极寡淡，但白水也是有味道的，这酒却让人感觉自己丧失了味觉。
　　“荆齐。”荆敏没有喝，只是举在半空中，“我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
　　荆齐摇头。“那又怎样，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他说到一半，突然发狂般抬起猩红的双眼，“可你从来不肯来看我一眼，哪怕在梦里，你也只跟着姜枚。”
　　“比起我，你更在乎她，你只在乎她。”荆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结论。
　　林于不着痕迹地抓起筷子，“姜枚”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出现，应该就是中年妇人的名字，姓“姜”，是这个村庄的外来人。至此显而易见，村民和荆齐对于荆敏的恶意出自不同理由，村民怀疑荆敏要告发他们的棋艺造假，荆齐则是疑心荆敏的不贞。
　　荆敏那张漂亮的脸模糊了一瞬，姜枚平凡的五官显现，直勾勾地盯住荆齐，眼神中饱含恨意。林于眨眨眼睛，没有怀疑自己看错。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明白。”荆敏垂下眸子，似乎有些哀伤，这种情绪尚未消退殆尽，下一刻脸又扭曲起来。她的手臂逐渐拉长，缠住荆齐的脖子，荆齐憋得脸红发涨，他扣住荆敏的手，眼泪肆意滚落，尽数砸在荆敏裸露的皮肤上，燎出灰黑的空洞。
　　月满放下筷子，有些痛苦地咀嚼两下，还是忍不住吐到自己面前的碗里。“都是假的，我好饿。”月满轻轻拉住梁勉的衣摆，像在撒娇。梁勉拨开他的手，从头上取下银灰色的发簪，单手一撑桌面，就着冲起的力道猛地向荆敏刺去。
　　与此同时行动的还有林于，筷子的前端颇为尖利，扎在荆敏手臂上时深深陷了下去，带出时同样没有血迹，内里也缺少血肉的阻力。
　　“她不是荆敏，只是张皮。”林于骂道，“去找真正的荆敏！”
　　话音未落，周灵方已经冲出，王从朝何容西示意一眼后立刻跟上。
　　荆齐倏忽睁眼，他的眼泪随即停住，将荆敏从身上挥开。原先的无力反抗都是假象，荆敏看似沉重的躯体砸在地面上却悄无声息，她的脸皮开始融化，像蜡烛点燃后垂挂下淡红的粘稠液体。
　　树上的纸人一个个飘落，落在地上变成了只有嘴巴的送葬人，他们咀嚼着空气向庭院外走去，传来阵阵纸张摩擦的细细簌簌声。纸人对在外寻找荆敏的周灵方和王从必然是个威胁，但林于此时也顾不上细想，他看着荆齐脱下沾着泪水和脏污的外套，里面依旧是那件干净得过分的白短衫，荆齐隔着外套去擦荆敏脸上的液体，擦拭得很用力。
　　荆齐擦了一遍又一遍，但布料下的脸一直没有变，还是荆敏。
　　“错了？”月满站在一边打量，接着从这对夫妻身旁路过，他推开屋门，木料朽烂的味道再次扑了他一脸，但他目标明确地踏入进去。
　　荆敏摸摸自己被搓得发红的脸颊，撩起眼皮，浅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荆齐。

作者有话说

　　想再坚持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