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入梦》冰蕊秋月

2、第 2 章 飞不走的小

　　梳洗打扮后的沈媛，让邱家人特别满意。她长得清秀，眉毛又细又长，眼睛又大又亮，不过眼白有点多，但是有时候看起来很凶很恶毒，有时候看起来很狡黠精明，鼻子小巧，嘴巴薄薄的，粉粉的。刚进邱家的头几天，她每天都顺着围墙向天空望去，像是想要变成小鸟飞走，又像是等待着什么。

　　那天沈媛学完礼仪，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梧桐树的前面发呆，身边的女婢都懒得多管，毕竟她是之前也是奴籍，别人瞧不上她也是情有可原的。突然，树的枝丫之间冒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脑袋，沈媛定睛一看，是越十七。

　　他的脸青肿未消，甚至还多出来了一些伤口，头发也是散着的，乱糟糟的。沈媛对他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指了指院子，示意这边有人，自己则慢悠悠的走过去，靠近围墙。院子里做活的女婢离她很远，都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越十七伸出手，将一个只有手指大小的木钗递给沈媛，木钗十分简单，只有尾部雕刻了一个小小的菊花，做工很粗糙，根本比不上邱夫人送给她的精美首饰，但是沈媛依旧很开心。越十七告诉沈媛自己要逃出牙行，离开萍城了。

　　他的表情依旧十分平静，但是眼泪却不由自主大滴大滴的落下，沈媛不知所措，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男孩子哭，也是第一次见到越十七哭，只好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越十七轻轻握住了沈媛的手，向沈媛表示了歉意，如果不是自己，沈媛一定不会被邱家少爷盯上。他还发了誓言，以后自己有能力了，一定会来找沈媛。

　　沈媛难得露出了笑容，少见的说了很多祝福的话，越十七破涕为笑。沈媛垂下手，袖子自然而然的盖住了她的动作，在越十七看不到的地方，沈媛将钗子紧紧地攥在手心。

　　这是沈媛第一次听见越十七说这么多话，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男孩子哭，也是自己第一次去哄男孩子。越十七也是如此，这是他唯一一次流泪，也是唯一一次，年幼的沈媛温柔的安慰他，祝福他。有一道墙壁将一对青梅竹马隔绝开来，沈媛和越十七都感觉到了，但是她们都没有说。命运在此分道扬镳，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何年，更不知道是否能够再次见面。

　　两个人默契地都说了再见，就像以前沈媛睡觉前一定要越十七对自己说晚安一样。沈媛站在墙边，目送着越十七缓缓爬下围墙，再也看不到他的脸，然后是他的动静远去，直到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大树的声音。在小孩子的心里，好像只要说了再见，以后就一定会再见一样。

　　当天晚上，沈媛趴在自己如今干净整洁的小床上大哭了一场，她努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此并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哭过。第二天醒来，她还是那个高贵冷艳的大少爷童养媳。每天认真的练习礼仪，学认字，学写字。

　　越十七的确是离开了，后来的很多年，沈媛再也没在萍城见到过他。

　　但是他送给自己的钗子，沈媛很认真的留在身边。沈媛用一根细线绕着那朵小菊花好几圈，将这个简陋的木钗当做项链挂在脖子上。十三岁的时候，沈媛和邱建完婚，她当年来邱家的时候除了已经被丢掉的旧衣服旧发带，什么东西都没有，自然更没有嫁妆，邱家的旁系亲戚不少都暗暗揶揄这个没有背景的新媳妇未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但是沈媛披着红色盖头坐在轿子里时，背依旧挺得直直的，并没有因为别人的嘲讽看轻自己。

　　因为别人说的都不对，只有她自己知道，沈媛并不是一无所有，她有一个会读书写字的哥哥，以后说不定能做大官，保护自己一辈子不受欺负。而且哥哥还送给她了一根独一无二的钗子做嫁妆，别人都没有，自己的亲姐没有，牙行里的姐妹也都没有。

　　最最重要的是，自己有聪明才智，她绝不会在邱家做一个逆来顺受，只能依靠丈夫宠爱的，任人捏圆搓扁的废物花瓶，来到邱家的这几年，她一直在学习掌家，看账本，做生意，邱夫人甚至已经借给她一两个铺子放手让她管理，才到及笄之年的沈媛已经可以经营的有声有色。

　　她坐在轿子里，轻轻的捏着那个木钗，在心里悄悄说道。

　　。。。

　　“怎么这样吵，都堆在正院做什么大事呢？大白天的不去做工干活？真是不像话！明玉，你过去看看，一个个的都在闹什么呢？”

　　一个长相清秀明媚的十六七岁少女慢悠悠跨过大门的门槛，虽然年少，却已经扎上了夫人发髻，满头的简约珠翠还有绿色的衣裙衬的她整个人端庄素雅。手边还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可爱女孩，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青蓝色的丫鬟服，两只小短腿费力的迈过门槛。走在她前面的男孩穿着邱家统一的奴仆装，年纪约莫十岁左右，瘦瘦的，看起来尖嘴猴腮，一打眼就知道是个调皮捣蛋的。

　　不过这个叫明玉的小男孩很听沈媛的话，他高声应了一句“好！”，就像一只小老鼠一样窜过去。

　　今天天气热得要命，沈媛一大早就给自己院子里的两个小人儿叫起来梳洗好，叫来家里的马车去了北坊市新盘下来的几个铺子。这几个铺子之前的生意非常不好，前东家死活不愿意再往里面赔钱了，于是出手挂在坊市的公告栏上许久，最后让消息灵通的沈媛低价买了下来，预备着给盘活了做些更大的生意，为买下北坊市做准备。一直忙到晌午才了解完情况，沈媛又带着两个小孩又在附近转了转，买了些吃的喝的，俩孩子玩够了，才回来给邱夫人报备。

　　明玉挤不进去，于是站在原地一蹦三尺高，扯着嗓子喊。

　　“都围在这里干嘛呢！少夫人回来啦！还堆在这里！是想要工钱还是家法！”明玉一蹦一跳的，仰着脑袋在人群里大声叫唤。他年纪小，一向赖皮不要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沈媛，性子又跳脱莽撞，还特别喜欢出风头，所以大家都认得他是少夫人沈媛收养的小厮。

　　邱家的奴仆大多敬重沈媛，即便是有些家生的刁奴不好管理，大多也不敢背驳沈媛的面子。原本围成一团的人群听说少夫人回来了，看热闹的心便熄灭下去，一哄而散，回各处做自己的活计去了。只剩下邱建手下的小厮来福来喜，站在中间，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短褐旧衣服的小孩，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身边放了一个比他人还大的木盆。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些衣服还散落在地上，上面粘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来福的三角眼居高临下的眯着他，小孩想捡也不敢捡，吓得浑身发抖不止。

　　手边牵着沈媛手的小丫头叫做凝瑛，如今年岁还小，心地善良的不得了，沈媛也疼爱她。她扯了扯沈媛的手指，轻轻的捏着指腹，撒娇似的小声嘀咕：“少夫人，他好可怜啊。。。”沈媛摸了摸凝瑛天真的小脑瓜，走上前去，看着几个人。

　　来喜看到沈媛，躬身行礼，来福也不情不愿的拜了一下，“少夫人。”他脚边的小人原本是跪坐着背对沈媛的，听到他们都在叫少夫人，便诚惶诚恐的转过身磕了几个头，不敢抬头。来福轻轻斥了一声，来喜扫他一眼，他就当没看到，撇过头不搭理。

　　因为沈媛出身不好，当初跟踪沈媛越十七的来福最是清楚，因此来福一向不喜欢这个原本地位比自己还要低下的少夫人，礼拜总是十二分的敷衍。但沈媛可是邱建明媒正娶来的妻子，人也精明能干，将自己分内的事管理的井井有条，还得到了邱夫人的信任，大少爷对她也算敬重，因此来福就算是心有不满，也不敢表现在明面上。

　　而来喜以前是个穷家的读书人，母亲很早就没了，后来拉扯他长大的老爹去世，他没钱读书，也没钱买棺椁，只好卖身葬父，于是进了邱家做了邱建身边的小厮，平时经常帮着邱建出主意，沈媛挺佩服这人的，因此从没把他当下人看，来喜也是人敬一尺我还一丈的君子，虽然性子胆怯固执，但是遇到沈媛，总是感恩有加，掏心掏肺的，看都不敢多看沈媛一眼，总是低垂着眼睛行礼，生怕冒犯到少夫人。沈媛朝他抬抬下巴，他就上前恭恭敬敬的交代了原委。

　　“少夫人，奴婢二人正准备出门办事呢，谁知这小子走路不长眼，抱着一摞脏衣服与奴婢二人撞个正着，奴婢一心急着帮少爷办事，火气就起来了，准备教训这小子一顿。。。”来喜越说声音越低，沈媛在家中奴仆心中的地位很高，其中有个原因就是因为她从不为难孩子。

　　穷苦人家孩子多，但依旧个个都是宝。沈媛在内宅外院管理下人的多，其中小孩子鲁莽，有时就会出错或者闯祸，沈媛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有些做的过分，沈媛就叫来孩子家里人，让家长当自己面拎着小孩脖子揍一顿屁股，这事就算揭过了。有时候沈媛闲着，还会领着一堆子小孩在梧桐苑看书写字，因此家里的这些奴才，尤其是老仆，都对沈媛柔和的很。

　　今天沈媛停下脚步，就是准备教管教管二人了。来喜心知，沈媛肯定要保下这个小孩。

　　来喜把话讲的明白，沈媛很快就了解了经过，这小孩不过六七岁大，抱着一大摞子衣服怎么看得清路，碰巧今天又是倒霉，撞上了大少爷身边的小厮，来喜倒无所谓，来福可不是好讲话的人，邱建的姨娘他都未必会给面子，更不必说这帮家里大人做活的小孩子了。

　　她松开牵着凝瑛的手，上前半步，双手抱臂，手腕间的几环翠玉镯子撞得叮铃当啷响，她挑嘴一笑，“二位是少爷跟前的得力助手，着急给少爷办事是对的。可是这孩子帮爹妈干活也是一片孝心，也不错。来福来喜啊，听我一句劝，有这耽误时间去教训人的功夫，让大家围成一团看热闹，还不如早些去把少爷的事办地妥妥帖帖，如今在院子里顶着大太阳光，去管教一个打酱油的毛头小子，岂不是本末倒置？若是坏了少爷的要紧事，让少爷知道了，必定又要责罚你二人。”

　　这话主要是说给来福听的，但是他脑袋撇在一边，没礼貌的很，沈媛懒得多管，来喜觉得尴尬，连忙称是，他原本就不太介意这些，况且这小孩教也教训过了，来福还对着人踢了几脚，想想也该解气了吧。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去办事，少惹些是非，于是向沈媛告辞完就和来福推推搡搡的走出大门上了招呼好的马车，来福的嘴里还喋喋不休的讲着些什么，沈媛就算没听清，也能猜出来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