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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情(一) 沈媛的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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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媛的出身不好。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萍城一带爆发了很严重的饥荒,大批大批的灾民曝尸乡野,满眼见得都是流浪的饥民和迁徙的队伍。
沈媛贫穷的家里不要说食物和衣服,连田地和房子都折合成契约卖掉给了在大灾面前依旧不愁吃穿的大官老爷,却依旧无法支撑这一大家子吃饭的嘴。
沈母因为营养不良,根本没力气生产,和沈媛的小弟弟一尸两命后,沈家终于撑不住了。
于是沈家商议了很久,沈父狠了狠心,先是卖掉了沈媛刚准备说媒的大姐,接着是每天给家里人缝缝补补还要洗衣服晾晒的二姐,最后是刚满四岁不久,每天站在板凳上扒着灶台给一大家子烧火做饭的自己。
沈媛后来听说,自己活着的两个弟弟好像也被卖了,长大后凄惨地死在小红楼里,脸面丢尽,连收尸体的人都没有。
但是当时她已经离开家很多很多年了,沈家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她都不太清楚,对于抛弃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们,她也不想细究了。
沈媛当时并没有名字,她的几个哥哥们尚且没有得到具体的名字,她就更不用妄想了。她只记得当时家里人都管她“三妞,三妞”的叫,后来被卖给人牙子,也只得了一个随意的编号,同样被卖进牙行的小伙伴都管她叫做“十九”,不过沈媛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从小就是个脾气倔倔的,随心所欲的小野妞,觉得自己特别清高,特别了不起,她的几个亲哥总是瞧不起她的做派和样子,故意给沈父造谣,每次亲哥们告完状,沈媛总是逃不过一顿打,第二天还得忍着伤痛爬起来给全家做饭,要不然还得再挨一顿,沈媛经常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烧火做饭。
到了牙行,沈媛经常可以接触到那些丫鬟小厮,有时候还能看到一些小门小户的女眷,她总是装模作样学着那些来人牙子这里亲自挑人的小姐夫人,言行举止彬彬有礼的,和小伙伴玩耍的时候也是这样,很有点矫揉造作的风味,因为她年纪是当时最小的娃娃,因此大家总是故意逗她,她就会撕下那张文文静静的假面皮,龇牙咧嘴去揪人耳朵。
但是她心肠好,总是把自己收拾的没那么脏乱,长得也清秀可爱,在一众因为营养不良而长得歪瓜裂枣的小破孩里面鹤立鸡群,因此小伙伴都很喜欢和她玩,连性格最寡言冷漠的十七哥都愿意搂着哄她睡瞌。
人牙子也喜欢,把她藏在手里迟迟没有出手,准备卖个高价。
沈媛九岁那年,中午牙行开饭,沈媛跑去城里最大的书院,从墙上翻过去,钻了好几个狗洞,去找嗜书如命的十七哥回去吃饭,牙行要点名,要是不回去的话肯定又要挨打。
十七哥姓越,和沈媛同天被卖来的,两个人感情还不错。他比沈媛大了五六岁,长得也很好看,沉静又温柔,沈媛骂他就会骂他以后去做龟公,兔儿爷,越十七却根本不生气。他的性格腼腆的很,几乎不说话,因此并没有什么存在感,每次有人过来买小厮,都会把他忽略掉。
越十七每天不是粘着沈媛,就是跑去书院或者私塾偷听人家讲课,被院监看到就是一顿打骂,有时还会揪着他的头发拉到牙行去给人牙子老婆告状,越十七又是逃不过一顿毒打,得在草席上趴五六天才好。惹得人牙子生气,越十七脾气又古怪得很,所以大家都不敢过去照顾他,每次都只有沈媛去给他上药。
每次沈媛都会文绉绉地学着大人的语气教训越十七不许去私塾偷听,但每次越十七偷跑去的时候,也是她帮忙遮掩。
那一天,沈媛从院墙的角落里钻出来时,用气音喊了好几次越十七,都没人回应,远处还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媛气死了,准备偷看一眼什么情况,然后去逮住他好好教训一顿,暗暗发誓今天非把他嘴皮子揪掉不可。
结果一伸脑袋,却看见一群学生围着伏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那人身形纤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又皱又破,俨然是一副叫花子模样,沈媛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越十七。
居然有人在!沈媛害怕极了,赶紧把头缩回来,那边的动静大,所有人都只注意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越十七,并没有人发现偷偷溜进来的她。
但是比起担心自己被人逮住教训一顿,沈媛她更害怕越十七被打死!
虽然自己总是喜欢装作一副小姐做派,但是沈媛其实心里面也清楚的很,那些少爷小姐根本就不把她们这些奴籍未销的孩子看成是人!
以前牙行里被折磨死的姐妹兄弟很多,而且沈媛还记得,自己家那出手还没几天就去世的大姐,可不就是被主人折腾死的。对自己花钱买来的家奴尚且如此看轻,更不必说是先闯进书院,冒犯到这些少爷的越十七了,他今日怕是悬了!
沈媛硬着头皮跑过去给那些少爷磕头道歉,说了很多好话。
沈媛平日里尖牙利嘴教训人多,但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上硬茬子嘴也甜,把几个少爷捧得高高的,说读书人都是君子心善大度不和小人计较。那些少爷年纪小,最是吃这一套,就算再想打那叫花子模样的男孩,他们也不好意思下手了,摆摆手示意沈媛赶紧带着地上的越十七滚出书院。
沈媛扶起越十七,其中一个小少爷眼睛一直盯着她,嘴角还歪着上挑,又油腻又可怕。
沈媛浑身发麻,但心知这人自己惹不起,于是装模作样回了一个乖巧的笑容,赶紧离开了。
越十七伤得厉害,不过还留着一口气,他命硬的很,只要打不死,过几天就能好,所以沈媛不担心他了。
他原本想要挣开沈媛的手勉力自己向前走,结果不知是哪里的伤口裂开了,疼很了不住的呻吟,沈媛一巴掌扇他脸上,一边捞着他的腰往前走,一边伸手拧他耳朵泄愤,嘴里不依不饶,痛骂越十七祖宗八代,越十七由着她打骂,既不躲,也不吭声。
小姑娘气得不行,却没注意身后,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厮远远地跟着她们,眼神犀利又阴冷,直到二人走进牙行,那人才消失不见。
牙行点完人就没再多管,越十七身上的伤自然更不当回事,趴地上养了半个多月才好,沈媛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口,这几日都照着他的脸打,又拧又掐的,搞得越十七脸上肿了一片。
十八,十六和十五在角落抱在一起缩成一团,生怕小十九把气撒在自己身上,小十九讨人喜欢,他们也舍不得还手,但也不想变成十七那样的大猪头!
越十七的伤很快就好了,那天沈媛缠着越十七给自己做个新钗子,要带菊花的。
菊花是沈媛接触过的唯一算是名贵的品种,越十七哄她开心时,就会跑到墓地去薅人家刚献上的黄白菊花,牙行没人会教小孩子那些讲究的礼节,因此沈媛不觉得丢人,还开开心心地戴在头上,仰着头等牙行里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夸她漂亮,这是她们这些穷苦孩子为数不多的乐趣。
越十七很听沈媛的话,给她扎好头发就出门去找合适的材料了,其他小伙伴不是去讨饭了,就是出去野了,于是沈媛独自一个人留在牙行的棚子里帮人牙子老婆洗衣服。
没过一会,人牙子突然带着一个衣着富贵的老头走进来,老头肉乎乎的,脸上笑呵呵的,看起来很和气,但是眯眯眼里依旧闪着精明的光芒。沈媛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直到人牙子招招手把她领到老头跟前,老头看起来很满意,嘴里不停的夸着,没怎么和人牙子讲价钱,把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子丢进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人牙子怀里。
沈媛就这样被老头带走了。
邱家是萍城起家的商户,从这上一辈开始不知走了什么大运,不声不响发了大财,盘下了东坊市的一条商业街,在萍城算是混出了头脸。
邱家唯一嫡出的大少爷邱建,是邱夫人的心头肉,心肝宝贝。虽然邱建的相貌天资都及其普通,但是邱夫人依旧是那么自信。
邱夫人从两年前,邱建才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各种相看儿媳,不是觉得人家穷,就是嫌弃人家丑,最后思来想去,邱夫人觉得反正无论是哪家的姑娘都配不上自己儿子,还不如找个儿子喜欢的童养媳,自己还好拿捏,不用看儿媳娘家的脸色。
这天邱建放学回来,手底下的小厮来福就告诉夫人,少爷看上了西坊牙行的一个奴籍姑娘。
邱夫人大喜,找邱老爷商量一番,又征求了邱建的意思,凑了银两让管家老爷子把那姑娘买回来了。
邱夫人嫌弃十九这个名字土气,自作多情的给她赐名“沈媛”。沈媛直到这天才真正成为沈媛,她不喜欢十九那个名字,也不喜欢沈媛这个名字,不过她一向是心态随遇而安的,无论多么坎坷的人生,她都有办法走出花来。
哪怕是只有丧葬的菊花,她也会想办法把它别在头上装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