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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挽容 ...

  •   我十六岁被送入宫中,是同批秀女中年龄最大的。
      父亲替当朝丞相在边界与夷人贩铁,东窗事发后被推出来顶罪。家中男丁斩首,女眷卖到各地,我则因绣艺高超送进了尚衣局。
      一夜间家破人亡,我甚至还未和邻墙的书生道个别,就被差役带走了。

      我被分配到一位美人的宫中,彼时美人已经挺着个肚子,然而脸上还是一副忧郁的神情。
      美人温温柔柔的,许是看我小,待送我来的姑姑一出去,就让我不用跪着。我站起来恭敬地喊一声娘娘,美人就抿起了两个梨涡。

      美人姓温,是当今皇帝还是皇子时在民间寻的发妻,由于出身问题不得封什么好位分。皇帝为了笼络朝廷,都纳了多少妃嫔,温美人却还是美人。
      好在诸妃都无甚本事,倒只让温美人怀上了孕。温美人抚着肚子和我说起皇帝时,眼睛都是亮亮的,我却只在心里暗自咂舌。
      美人的寝宫里没多少人,由于我能干又机灵,很快就从绣女变成了贴身丫鬟。

      美人也不多事,除了日常起居和时而的干呕,几乎不传人使唤。闲来还与我聊聊天,三句不离皇帝,让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天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可我进宫半年来,皇帝都不曾来温美人宫中,美人本来身子弱,身子变重后就更不爱动,只在院中走走了事。

      我怕太过冷清,就把从前书生哥哥讲给我的故事讲给美人听,美人静静地听,偶尔眯着眼笑笑,很是上道。
      可我一停下来,好不容易挥去的阴云又聚拢起来。美人会望着殿门前的海棠树发呆。我想,娘娘虽嘴上不说想皇上,大约也是难过的。

      又过了两个月,美人诞下了南国的长公主。美人从将生时到太医来接生了,全程疼得煞白着脸,冷汗滚珠般擦不干。我一直守着,握着的美人的手忍得浑身颤抖,美人就咬着牙根不吭声。
      福公公带着圣旨来时,美人忍着的泪终于汩汩下来,闭着眼流了半晌的泪,昏了一天一夜。

      福公公送来了公主的名字和一箱又一箱的补品。美人醒来时,下人们还在清点,美人张口说话,一时找不到声音。我见状俯身凑过去听,美人捏了一下我的手掌,哑声道,“挽挽,我好痛。”
      “挽挽,我不想再喜欢沈延年了。”
      “挽挽……”
      娘娘又在哭,似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美人病倒了就没再好过来,满殿都是药草的味道。公主暂由奶娘奶着,抱过两次让娘娘看。
      娘娘伸出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捻了下公主的耳垂,“就耳垂还像她爹,啥都像我。”娘娘呆了一会又喃喃,“耳垂厚好,有福气,我就是没福的……”

      我不敢打扰,待她抱够了,又把公主领回去,刚走两步又被喊住了,“以后不用抱云停来了……我这浑身的病气怕是……”
      “娘娘,那就先养好身子,再陪公主吧。”我鼓起勇气说出这句,美人顿了一下,笑着说。
      “好。”

      娘娘病虽没好,精气神倒是好了很多,每日把药灌几碗下去,苦着脸便在宫里走。
      我使人在一棵老海棠树上辟了个秋千,娘娘时时爱在上边轻轻地晃。看着我和几位姑姑忙活,时而让我们歇会,倒也安静。

      乐得走后娘娘的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两个月后,太医来诊时说娘娘约是大愈了,只是身子虚,还需稍稍补着。
      我跪在一旁听时,眼泪“唰”地下来,唬得娘娘不住哄我,问我怎么了。我害怕呀,娘娘先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马上要去天上做神仙似的,让人心里发慌。

      娘娘略有生疏地接管了照顾公主的活,舐犊之情有余而经验不足,总得我教她。偶尔说得急了就窘迫地抿嘴,“我……果然是笨手笨脚的。”而后还是虚心接受教导,几日便完全上手了。
      但娘娘更多时候还是愿意静静地看公主,看她睡觉,看她望着天上笑。有时公主偷偷用口水吐泡泡,娘娘就边用手帕揩边笑骂“小脏猫”。

      在宫中一天似一年,却不知又几个春秋了。娘娘像被锢在这里,皇帝不找她,她又不出去。
      我无数次暗示娘娘出宫逛逛,她就像打发过年过节请娘娘参加宴会的公公一样,百般推辞。不同的是,公公请了两年便不再请了,而我还是见缝插针地说着。

      娘娘问我,“挽挽,你知道……冷宫在哪里吗?”
      我平日不常出宫,因为娘娘不出去,姑姑们都让我陪她,采买由她们解决。若我有日出宫去,大约还会迷路。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对宫中布局略有耳闻的。我小心地问,“今朝不是不设冷宫吗?”
      “对,对……”娘娘疲倦地垂下眼,“因为我这里,就是冷宫。”

      “你看啊,我是沈……皇上的发妻,却无嫔妃刁难我。”
      “逢年节里,这里连烟花声都听不见。”
      “挽挽啊,不是我不想找他,是我出不去啊……”
      “这宫墙……太高了……”

      那年中秋,我托采买的姑姑偷偷买了花炮,里头的火药不太好,光亮不响,是闷炮,不过也省了许多麻烦。
      等月亮升到中天,我把娘娘哄出来,事先准备好的姑姑点了炮,那花炮“噗”的一声开始喷火星子般的光,映得娘娘弯弯的眉眼忽明忽暗。我拉着娘娘亲自去放,娘娘期待又有些怯,点着烟花还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我记得小时候,爹爹背着我,到街上看别人放。”
      “爹爹说我还小,不能放这个,长大了我也就忘了。”
      “后来当了太子妃,府中多规矩,更别提放烟花了。”
      娘娘抓着一根火引子,看着烟花慢慢地说,“许多年没回家了……”
      “娘娘若是想,我去求皇上。”

      “罢了,挽挽,我家人早已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挽挽,中秋团圆时节,可想……回家看看?我虽只是美人,打点你出宫看看还是有本事的。”
      “娘娘……奴婢,已经没有家人了。”
      娘娘神情有些不知所措,声音放得更轻柔。
      “那挽挽,可有想念的故人啊?”

      我想起那堵爬满绿藤的墙,我趴在墙上,书生哥哥在墙脚看我,嘴里念着“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我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做着鬼脸笑他呆子。他用手里的书卷轻轻敲我的额头,我装腔作势“哎哟”地说疼。他又马上放下书来看,被我反敲一下。
      我对娘娘说。
      “没有。”

      公主九岁时,皇帝派福公公把公主接到前殿,跟着他念书。福公公宣完旨,让我们给公主收拾一下,转身出去了。
      大门一合上,娘娘就失声痛哭,公主还在偏殿和几个丫头玩耍,娘娘抓住我的手问,“怎么办怎么办……他要把我的云停抢走了。”
      “娘娘,前殿距此不过千步,娘娘想公主时,就去看一眼。”

      “不一样的……挽挽……后宫妃嫔们几年来也不是没有皇子公主的……终不得长安……只有云停……她只要一露面……会被她们当成靶子的……”
      我扶着娘娘跪坐在地上,娘娘的裙袂匍匐了一地,谁也没有听到徘徊在殿门的一声叹息。

      公主入学后,宫里又变得冷清。我和娘娘深知,我们彼此在宫中相遇前的见闻,已不足消磨在宫中的光阴。
      娘娘对我愧疚,有时让我出宫走走看看,不必和她屈在这小殿中。我不放心娘娘,她比我更孤独。我们时常像默契的旧友,安静地坐在一起,数着日子,盼着公主在月末回来的欢愉。

      一晃又三载了,数了三十多个公主回宫的日子。在又一次送公主到殿门上了步辇,看她消失在拐弯处,娘娘转身便一口血咳出来。
      我虽早知道她身子弱,还是被骇得全身震悚。闻讯赶来的姑姑急忙去请太医,我则把娘娘扶到寝殿躺下。血从娘娘紧咬的齿间溢出来,很快染红了我垫上去的枕巾。

      “挽挽,不要哭,人总是会死的。”
      我手往脸上一抹,才觉到那冰凉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往下落,砸在床沿啪嗒作响。
      “娘娘……你说什么呢……你还年轻啊……怎么会死呢……”
      “年轻?挽挽,我不年轻了。三十多年,我也开始有皱纹了。”
      娘娘一说话就咳血,咳得触目惊心一片红。

      外殿一阵骚乱,守在门口等太医的姑姑跑进来,我徒劳地为娘娘擦血,焦急地问,“姑姑,太医呢?”
      “娘娘,皇上来了。”
      娘娘的眼睛一瞬变得清明,然而抓住我衣袖的手用力到泛白颤抖。
      “关门!”
      “关门,挽挽,我不见他!”
      “快去!”

      跪在一旁的姑姑诺诺不敢应声,我见指望不上她,便扔下帕子自己去关。门锁刚闩上,外面就传来宫人的接驾声,随即一阵凌乱的脚步。
      我不敢耽搁,又回到娘娘身边,让旁边的姑姑从殿后的小门去接太医。
      “媛媛,开门啊!我是沈延年!”

      娘娘已经气若游丝了,听见后对我挤出一个笑。
      “他若是十年前肯来……我便是到了奈何桥边……也能自己寻回来了……”
      “挽挽……床脚暗格里有个匣子……里面装着你们的身契……你拿给沈延年看……他会放你们出宫的……”

      皇帝同太医一同进来时,娘娘身子都凉了,宫里仅有的几个丫头跪了一地。
      我第一次见皇帝,却没心思仔细端详。天子固然有数不胜数的苦衷,可娘娘困在宫中这十几年的冷寂,又由谁来偿还呢?

      娘娘下葬后,我和一位姑姑选择留下来伺候公主,但皇帝把除了我之外的姑姑都发身契遣出了宫。
      我隐约看见匣子里有张字条,约是娘娘的意思,不然看那天皇帝撕心裂肺的样子,我怕是早已被杖责千百遍。

      娘娘被追封为纯皇后,皇帝遣散六宫,举朝哗然,群臣进谏。公主如今是真真被当成了靶子,而皇帝还在展现他的一往情深。将娘娘送往皇陵后,在娘娘宫中的海棠树下,给她立了一个花木冢。
      我在送行路上接到公主,公主肿着眼,已经停止了哭泣。她靠在我怀里,叫我,“挽容姑姑。”
      我抚了抚开始有些松弛的脸颊。宫中的岁月真是蹉跎,我也是个姑姑了。

      皇帝一意孤行,朝廷上也禁止大臣议论此事。千方百计找到了娘娘唯一还在世的表兄,封了南平侯,在京都赐了一座府邸。
      南平侯府的小公子爱围着公主转,虎头虎脑的,口齿也伶俐,天天一脸痴相叫着“云停姐姐”,公主气笑了,拿书敲他,他也不恼。
      小公子前头还有四个哥哥,两个参军了,一个先天不足,一个已经自己成了家。南平侯不时进宫给公主带些零嘴、话本,看见我还偷偷塞一些银两,倒是个和蔼风趣的皇舅。

      十二年。
      又是十二年。
      十二年可以改变好多事啊。北部送来质子结束了边境的战乱;公主为皇上充实后宫,选的秀女一轮又一轮了;公主已经出落成了个美人,和娘娘很像,又比娘娘明朗很多。

      云停懂事太快,有些东西我还没教,她就会做了。看着她长大,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云停有时像我从前和娘娘一样,抚我眼尾的细纹。
      “姑姑也老了。”
      我笑着说,“姑姑老了,姑姑已经四十了。”

      北部送来的那个质子没安好心,从我见他第一面就对公主说。在秋色染红云霞的时分,北部军攻打我朝。宫中接到讯息时,大军已经逼近京都,我的话得到了应验。
      已是御军的侯府五公子赶来让公主立刻去江南避乱,公主不肯,执意要守城。公主骑射了得,五公子劝说不得,让我说。公主见我要开口,急急开口,眼眶都红了。
      “姑姑!这里是我的家!姑姑先出宫,如果我注定要与我的家国葬在一起,只能辜负姑姑的养育之情了。”

      公主说完便要下跪,我架住她,看着她的眼睛。
      “公主。如果公主势必要暴露在强弩之下,我会是公主的盾牌。”
      五公子摇摇头,终是无奈地把我们带到了城门。公主换上了甲胄和头盔,立在城墙上,红缨猎猎生风。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北部军来势汹汹,必定是早有准备。我们占不到好处,城门不到半日就被破了。
      我帮公主挡了两箭,一箭射穿了肩,一件在背上。几个士兵帮我剜出箭头,我就迷迷糊糊地昏过去。

      牢中不知时年,变天时连地牢都热闹。我从狱守的口中得知,云停明日要和那质子成婚。我把锁链挣的啷啷作响,那狱守踹了一下牢门,啐了一声。
      有个不同于中原打扮的男子来吩咐两句,他们打开门,把我拽出去。我踉跄出去,天外月落参横,远宫灯火如昼。

      我恍惚像是十二年前到前殿接公主回宫,现在她也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一个牵着她的手回家的人。
      那时,她失去的是娘娘。
      现在,她失去的是故乡。

      “姑姑,对不起,我应该听话的。”
      “公主,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再哭了。”
      “好。”

      公主开心吗?我不知道。公主从来不对我说她不好,也是娘娘一样打碎牙往肚里吞的性子。
      我曾无数次想告诉公主娘娘的孤寂,想告诉她情之一字伤人至极。
      直到有日她把自己关在房中,无措地问我南平侯招兵被当今皇上怀疑了怎么办,我才终于作罢。动心就动心吧,她开心就好,我只要我的小公主开开心心的。

      在宫中这二十余年,我也终是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一入夜肩胛便疼痛难耐。又一次不慎把茶盏打破后,公主悄悄把我叫过去。
      “挽容姑姑,辛苦了半生了,出宫吧,我带你出去。”
      我泪流满面,“公主,是老奴不中用了……”
      “我在江南寻处宅邸,你就在那里颐养,过过安乐日子吧。出去了……也找个伴,我得空了就去看你。”

      公主打点好了我在宫外的起居,这几日也不让我干重活,只让我陪她。初雪开始下了,我偶尔给她递下暖炉,添下炭火。
      公主还因为今皇猜疑和他僵着,我劝道,“云停,跟着自己的心吧,皇上……也是个深情的。我看你们站在一起时,他的眼睛都没离过你。”
      “他……喜欢我?”公主看向自己的手心,自顾自地喃喃。
      “公主去和皇上解释一下吧,他会相信你的。”

      我坚持要看到公主和皇上和好,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公主无奈,在我将走的晚上出发去皇上的寝宫。见我笑得欣慰,她反而不好意思了。
      “云停,穿那么少,会不会着凉啊。”
      “没事的姑姑,夜深露重,穿太厚反而易湿害伤寒。”
      “好吧云停,快去。不要再拌嘴啦,你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我等你回来,啊……不回来也没关系。”
      “姑姑!”
      云停红着脸出去,我站在门口目送她。

      不出一炷香,来接应我出宫的巡卫就来了。
      “可否再等一炷香,公主刚出宫,我想等她回来。”
      “哎呀,姑姑,今夜不知为何,前殿召了很多人,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我被拉着往外走,回头看着我路过无数遍的、高高的宫墙,仿佛在看我二十六年的光阴。

      出了宫门反而不习惯了。我扯紧了斗篷,低头疾步往外走,想寻个客栈歇脚,明日启程去江南。
      “……挽容?”
      宫墙边响起一个声音,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从暗色中出来,一如我儿时在邻墙见到的清澈眉目。
      “挽容妹妹,我来接你了,等很久了吧。”

      二十六年,算久吗?也许吧。
      好在故人重逢,两情长久便是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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