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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93年9月X日 “啪地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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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小敏凑在小霞耳边,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讲着,“李涛在马霞脸上扇了一巴掌,真响啊,这么远都听见了!”
“因为什么呀?”小霞带着袖头,趴在柜台上,好奇地问。
“还不是多收人家钱!”小敏耸着鼻子,轻蔑地说,“天天那么黑,挨打不是迟早的事儿?”
“她家打电话从来不让看,”小霞笑着说,“她说多少就多少。”
“可不是,”小敏说,“你说叫一次五毛就五毛了,打电话一分钟三毛,该多少就多少,你不让人家看,谁不知道你啥意思?只不过大家一个商场的,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别太过分了!”
“那她挨一巴掌就算了?”小霞笑着问。
“她不算还咋?”小敏撇撇嘴,说,“掂着拖把出来还想打李涛,给拉开了,可不白挨一巴掌!”
“我昨天下午去送货,”小霞惋惜地笑着说,“早走了一会儿,可没看成。。。”
两个女孩子正捂着嘴叽叽咕咕地低声说笑,电梯口忽然出现一个穿铁路制服、皮肤黝黑的三十岁左右男子,大踏步地朝这边走过来。
“刘江,”小霞直起身子,笑着大声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邻居,”刘江很随意地往小霞柜台上一靠,笑着说,“顺便进点儿货。”
“来进货,”小霞笑着说,“顺便看看老邻居吧!”
“你看你,”小敏轻打了小霞一下,笑着说,“都说看破不说破!”
“小杜、小红来没?”小霞笑着问。
“两人在家准备结婚呢,”刘江笑着说。
“这么快!”小霞惊讶地笑着说,“上次见小红问她还不敢说哩,扣色儿,不舍得送糖不是?”
“他们还得来郑州买东西,”刘江边离开边笑着说,“到时候让他们专门儿给恁送回糖!”
这时,小霞才注意到,刘江身边还形影不离地跟着一个穿白衬衣、牛仔裤的年轻人,身形瘦削,极为白净,很斯文地带着一副眼镜。
年轻人寸步不离跟着刘江,惊讶地看到刘江突然从两个柜台中间一个通道口进到柜台里,又横着穿过一个柜台,在一个柜台后面叉腰站住。
刘江把一个无靠背的三脚凳递给柜台外的年轻人,自己则坐在柜台与货架之间的一个木箱子上。
“这是谁的柜台?”年轻人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
“咱的呀,”刘江笑着说。
“咱在这儿咋会有柜台哩?”年轻人轻声问。
刘江笑了笑,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思忖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柜台,对年轻人说:“你进里面坐吧。”
年轻人很局促、提心吊胆地进到柜台里,仿佛做贼一般,生怕随时被人撵出来。刘江一走,他心里更没底了,犹犹豫豫地坐下来,目光躲躲闪闪地开始打量四周环境。
他的第一眼就被斜对面柜台后的一个美女惊呆了,他长这么大从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姑娘!随即意识到对方也在盯着他看,赶紧把头一低,内心如惊涛骇浪般狂跳不止!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拱起额头,刻意躲开斜对面的美女,观察起四周来:他所守的柜台刚好处在商场的拐角处,正前方和左面俱是一条笔直悠长的过道。过道内人来人往,一眼望不到尽头。过道儿两边鳞次栉比地摆满柜台和货架,货物和纸箱堆得层层叠叠,满眼皆是。每个柜台后面至少有一个人,或坐或站或谈笑聊天或与客户沟通交易或装箱打包或趴在柜台上小憩打盹儿。
他往近处左右两边看了看,唯独他两边的柜台都空着没有人,右手边柜台挨着一间玻璃墙隔出的屋子,里面有好几个人在忙活,纸箱、货物堆满大半个屋子;再远一点的房间开着一个小窗口,挂着一个公共电话的牌子,打电话、接电话的人络绎不绝。
正看着,一个尖嘴猴腮、戴着眼镜、烫着卷发的年轻人晃晃荡荡从对面走过来,抄着普通话问:“刘江呢?”
年轻人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出,出去了,刚出去!”
对方点点头,又溜肩掉胯地走了。
年轻人慢慢坐下来,继续偷偷地打量着四周,朝左边望过去,忽然发现,刚才和刘江说笑的小姑娘依然站着,正扭脸盯着他看,赶紧报以腼腆、礼貌的一笑,对方从容、大方地含笑回应,把脸轻轻扭过一边。
刘江回来的时候,掂着几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掏出一张清单看起来。
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又来了,拍拍刘江的肩头,笑着说:“我刚才问啦,你们的板子今天拿不走,过两天才到。”
“新建,”刘江不满地大声说,“你不能一直这样拖啊,又一星期了,家里等着这个板子用哩,这次专门交代我,无论如何带回去!”
“本来能按时交货,”新建赶紧点头哈腰地解释,“杨老板中间改了一回板子,老图样不能用,这一改耗时间了。”
“那你快点吧,”刘江火气小了一些,说,“你一拖回去杨工老说我:咋又没把板子带回来?板子他改的,你做的,我净在中间落埋怨!”
“后天来一定让您拿走!”新建拍拍刘江的胳膊,笑着说。
“还得再跑一趟!”刘江悻悻地说。
“走吧?”新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松垮垮的金表,说,“中午请你---请你们福良吃饭!”
“哪有时间下馆子?”刘江说,“东西还没买完,吃个盒饭就走了。”
“那下次吧,”新建笑着说,“等你来提板子的时候。”
说完,又一摇一晃地走了。
正好,送盒饭的大男孩儿来了,刘江要了一份米饭,年轻人要了一份儿卤面。两个人趴在柜台上,一声不响地埋头吃起来。
“这么早就吃饭?”一个下半张脸刮得青须须的人走过时,笑着打招呼。
“反正是一顿,”刘江忙站起来,笑着说,“早吃早回去---还没吃哩,胜利?”
“还没送来哩,”胜利笑着说。
“这是恁公司的?”胜利打量了一下柜台里的年轻人,笑着问,“没来过吧?”
“俺公司小齐,”刘江笑着介绍,“刚来的,一块儿来买点儿东西。”
“咱这儿盒饭怎么样?”胜利笑着问小齐。
“不错啊,”小齐早已随刘江站了起来,忙谦和地笑着说,“挺香的!”
“那就别走了,”胜利笑着打趣说,“在这儿天天有盒饭吃!”
说完,笑着从柜台间的通道口进来,朝另外一个方向一拐,坐在小霞旁边的柜台后面。
吃完饭,刘江又出去转了几圈儿,掂回来几袋东西。在面前的公共电话亭给公司打了一个电话后,坐下休息了一会儿,看了看表,说:“走吧,一会儿有趟车。”
他把东西分了一下,自己提一半,让小齐提一半,顺来路几步就到了小霞柜台前。
“麻烦你帮俺付一下,” 刘江把几块钱放在小霞柜台上,笑着说。
“你看你,”小霞笑着说,“这么客气,盒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老是麻烦你,”刘江笑着说,“早该好好请你吃一顿!”
“老邻居了,”小霞笑着说,“这么客气干嘛!”
“好,”刘江挥挥手,笑着说,“走了啊!”
“好,再见!”小霞也挥手笑着说。
“胜利,”刘江又喊,“走了啊!”
“好,好,”正看报纸的胜利头也不抬地回应,“慢走啊!”
小齐紧跟着刘江,亦步亦趋地下了楼,仅两分钟就到了火车站广场。刘江并没有去售票处买票和走正规进站口,而是领着小齐钻进一个极为隐蔽、狭窄的胡同。胡同口把守的人对穿着铁路制服的刘江看也不看。
小齐跟着刘江在迷宫般的小道儿七拐八拐走了半天,面前突然豁然开朗:火车站站台就在眼前!等了一会儿,一趟列车停下,刘江对乘务员低声说了句“俺一块儿的”,带着小齐上了车。
车厢内并不拥挤,但也没有座位。到了下一个小站有人下,空出一个座位,但周围没人不敢坐,都笑着对刘江说:“你坐吧。”
刘江一点儿也不谦让推辞,一屁股坐了下去。
当列车驶上一座长长的铁路大桥,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空响时,小齐忽然开口问刘江:“就是,咱在郑州咋有个柜台哩?”
“几个月前买的,”沉默片刻,刘江说,“想着把咱的镇流器放在那儿好好卖吧。”
“那咋没人呢?”小齐疑惑地问。
“没人愿意来呗,”刘江笑着说,“刚开始都争着来,跟打狼一样,时间一长都不来了,也就小杜和他女朋友在这儿时间长点儿,他俩不来,就没人来了。”
“能不能让我来?”小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回去问问杨工呗,”刘江说。
“你帮我问问吧?”小齐恳求刘江。
“问呗,“刘江答应说。
过了一会儿,小齐又轻声问:“这商场叫啥名儿?”
“中州商场,”刘江说。
又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伴着轻快的音乐,响起女列车员舒缓的播报声:“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即将到达新乡火车站,有在新乡车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