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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93年5月X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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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发光管,”兰姨一边教小霞上货,一边手把手教小霞认识货物,“这是Φ3的,说的是这个圆头,直径三个毫米,一共有三个颜色:红、黄、绿,价格都不一样;这是Φ五的,也有三个颜色,价格也都不一样;这是Φ八的、这是Φ十的、这是Φ十二的,Φ十二是最大的,越是一个规格的越要分开放,千万别弄混了。。。”
说着,兰姨果断制止了小霞把两个一模一样的发光管混在一起的动作:“那两个不一样!”
小霞吓了一跳,瞬间像被定住一般一动不敢动。
“大小、颜色一模一样,”兰姨笑着说,“一个高亮的,一个普亮的,可不敢混了,价格错很多呢!你刚开始闹不清楚,怕混了,卖之前先用电池量一下。。。”
说罢,才想起来,笑着说:“就是,还没有电池呢,我一会儿去买吧!”
兰姨交代一句,小霞点一下头,答应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记住,感觉整个头都是晕乎乎的。
上货过程中,不时有路过的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一看。
终于有人拿起一包发光管问小霞:“这个多少钱一个?”
小霞被问住了,忙抬头求救似地望向兰姨。
“要哪一种?”兰姨笑着问。
“就这一种,”那人扬了扬手中的发光管,说,“Φ5红的。”
“高亮普亮?”兰姨笑着问。
“普亮就行,”那人说。
“要多少?”兰姨笑着问。
“500个吧,”那人说。
“一包一千个,”兰姨笑着问,“能要一包不能?”
“先要500个做下实验,”那人笑着说,“可以了要的多了。”
“两毛钱一个,”兰姨笑眯眯地说。
那人把肩上洗得发白的旧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说:“给我数500个吧。”
“数500个,”兰姨笑着对小霞说。
“这个?”小霞拿着那包发光管,紧张地问。
兰姨点头,见小霞有点发懵,笑着接过来,用指甲扣掉封口的订书钉,哗地一下在柜台上倒了一大片。
小霞吓了一跳,开始:1、2、3……一个一个数起来。
“不要这样子数,” 兰姨点了一下小霞手背,熟练地示范给小霞看,“五个五个数,十个一堆儿,十个一堆儿,数完之前不要混到一起!”
小霞学着兰姨的动作,开始五个五个数起来。周围的人以她为中心围成半个圈子,都盯着她看:姥爷、兰姨,小杜,还有客户。小霞紧张得浑身直抖,不管是下地、喂猪、挑水还是做家务都最灵巧有力、随心所欲的双手此时又麻又木,完全不听使唤。河南天气本来就比山西热,她觉得整个后背都火辣辣地烫,已经把内衣打湿。虽然嘴里1、2、3、4、5……重复念叨着,手上的动作却和嘴对应不上,数了半天,根本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
小霞的窘境兰姨注意到了,默默地帮她把数过的管子整理齐,等数量够了,及时止住了小霞。
“好了,够了,别数了!”兰姨笑着说;然后,笑着问小杜:“恁有小塑料袋没?”
“我给你找一下”,小杜忙在柜台里胡乱翻了一下,尴尬地笑着说,“没有,俺很少用小塑料袋。”
兰姨来回看了看,到斜对面的两个柜台前,笑着问:“谁有个小塑料袋?”
她们搬货上货的时候,早已引起周围邻居的关注,见她来借东西,都忙从柜台里拿出塑料袋递过来,兰姨接了其中一个,笑着对她们说:“好,谢谢了,我一会儿就下去买!”
“没事儿!”对方笑着说。
发光管装进袋子后,兰姨又问小杜:“有订书机没有?”
小杜又在柜台里慌乱找了一回,笑着说:“俺也刚来,啥也都不全!”
“算了,不用了,” 兰姨笑着说,把塑料袋在柜台上敦了敦,拽着两个角打了一个结。
“恁刚开始干?”客户笑着问。
“干早开始干了,”兰姨笑着说,“以前在南厅,今天刚搬过来这儿!”
“东西质量没问题吧?”客户笑着问。
“都是正品,放心吧!”兰姨笑着说,“管你好用,记住我这个位置,欢迎下次还来。”
客户把东西放进背包里,从腰包里摸出一百块钱递过来,背起包说:“好,走了啊!”
“慢走啊!”兰姨笑着说。
刚来这边就开张,虽然生意不大,兰姨仍非常高兴,笑着对小霞说:“你慢慢熟悉熟悉吧,我去把东西买买:塑料袋,订书机,信誉卡。。。”
兰姨刚离开两步,又拐回来说:“记得明天带个小盒子来,放零钱用!”
除了刚才说的几样东西,兰姨还带回来几个长方形的透明塑料盘子,中间被隔成十二个小方格子。兰姨让小霞打开几包发光管,把它们分别倒进格子里。
“摆在柜台上,”兰姨笑着说,“当样品展示,有人要零的,给他们数。”
小杜看着小霞把柜台上摆的花花绿绿、晶莹剔透,笑着说:“恁的东西比俺的东西好看多了!”
小霞往小杜柜台上瞄了一眼,是一些露着电线头的长条形的东西,根本不知道叫什么,做什么用。
这时,一个眼睛、脸型、头型都圆圆的大男孩儿掂着两个大袋子,一路快步过来,一边左右不停、欢快活泼地问:“老板,吃饭不吃?”
“十一点多了,”兰姨看了一眼手表,叫住大男孩儿,笑着问父亲:“爸,你吃啥饭?”
“啥饭啊?”姥爷问。
“这是今天的菜,”大男孩儿麻利地从一个大包里取出几个圆形的不锈钢饭盒,熟练地一一打开盖子,摊在柜台上。每个盒子里是一样熟菜:有肉炒土豆片儿、肉炒芹菜、肉炒豆角,素菜是鸡蛋炒西红柿。
“还有卤面,”男孩儿又飞快地从袋子里抓出一个长方形的不锈钢饭盒,打开,是一盒油乎乎的卤面,表面铺了一层蒜薹炒肉丝。
“多少钱一份儿?”姥爷问。
“大米三块,卤面两块五,”大男孩儿笑着回答,语速快的像爆豆子。
“大米呢?”姥爷问,“你哪有大米?”
男孩儿的胳膊像弹簧一样从袋子里抓出一个长方形的不锈钢饭盒,一气呵成地打开,白花花、热乎乎的大米饭展现在众人眼前。
父亲、兰姨和小霞都要了大米饭,挑了各自喜欢的菜,小杜则要了份儿卤面。大男孩儿也不收钱,提着袋子就走,继续挨着柜台笑着问:“老板,吃饭不吃?”
“姨,”吃完饭,小霞问兰姨,“碗在哪儿刷?我去刷。”
“不用刷,”小杜说,“放这儿就行了,一会儿小孩儿来收!”
小霞瞥了一眼小杜,学他样子,把空饭盒放在身后货架上。
“上厕所不去?”兰姨问小霞,见她犹豫了一下,说,“走吧,我领你去一趟!”
小霞出了柜台,跟着兰姨往栾晶的方向走。在栾晶柜台后面过道的一个角落,一个挂着脏兮兮布帘子的门口,男男女女进进出出。
小霞跟在兰姨后面进时,坐在门口的一个老头儿冲她喊:“交费!”
“俺外甥女了,老毛,”兰姨笑着大声对老头儿说,“来给我看柜台哩!”
老头儿笑着点点头,不吭声了。
厕所又小又脏,门口有一个烧水炉,不停有人来打开水。
“在这儿打开水,”从厕所出来,兰姨笑着对小霞说,“一毛钱一杯,明天你记得带个杯子来。”
兰姨一边走一边向小霞介绍商场情况,忽然和一个人打个照面,两人都咦了一声。
“呀,你来了?”兰姨笑着问。
“我正准备去找你呢,”那人笑着说,“你去哪儿呢?”
“我不在那了,”兰姨降低嗓门笑着说,“你跟我来吧!”
那人跟在兰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你不在那儿了?”
“我和栾晶分开了,”兰姨笑着说,“她在老地方,我换了一个地方—今天拿东西不拿?”
“拿啊,”那人说,“今天拿的还多呢,两万只,我们开始上量了。”
“那太好了!”兰姨高兴地说。
回到柜台,兰姨对小霞说:“你进去拿,五个米高亮的,两万只---你放哪了?”
小霞被问得一下紧张起来,赶紧进到柜台里,把刚摆好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你找个看柜台的?”那人笑着问。
“啊,”兰姨笑着说,“老家亲戚,今天刚来,还有点儿生---那一堆儿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冲小霞说的。小霞从兰姨手指的方向拿过一包给兰姨。
“就这个,”兰姨看了一眼马上说,“拿吧,20包!”
小霞数够了,都堆在柜台上。
“把你大袋子给一个,”兰姨笑着对小杜说,”忘买了,一会儿再去买。”
小杜递过来一个黑色大塑料袋,兰姨撑开,让小霞把发光管都装进去。
“给我开张发票吧,”那人笑着说。
“票在栾晶那儿,”兰姨笑着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过来!”
“她知道没事儿吧?”客户笑着问。
“没事儿,”兰姨笑着说,“反正咱俩先认识---等这段儿忙完了,我再去办一个!”
兰姨一走,小霞直挺挺地站着,柜台外的客户让她感到十分紧张,望眼欲穿地盼望着兰姨赶快回来。
兰姨匆匆回来,把一个小包打开,掏出一本儿发票交给小霞,笑着说:“给你,学着开吧!”
小霞头嗡地一下,登时感觉天旋地转:一是从来没有见过更没开过这种东西,下意识里感觉这东西非常重要;再一个,从小学四年级挨老师打退学后,这么多年再也没有摸过笔,她似乎天生与书本、纸笔有仇,忽然让她开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小心翼翼地翻着发票,像捧了一件极其贵重的瓷器,生怕碰破了。
“怎开呢,姨?”小霞脸涨得通红,极为尴尬地笑着问。
“笔呢?”兰姨笑着问,“就是,笔也忘了买了!”
小杜快速递过来一只圆珠笔。小霞硬着头皮接过来,仿佛接手一根烧红的铁棍。
“抬头--”兰姨笑着问客户。
“月山车辆段,”客户笑着说。
小霞不知道什么叫抬头,脑子里嗡嗡的,别扭地握着笔,身子扭曲成一个非常奇怪的站姿,几乎趴在柜台上,眼前一片空白,更不知如何下笔。
“抬头写在这里,”兰姨把一根指头点在发票上的一处空白,对小霞说。
小霞别扭地握着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别说手了,整条胳膊、半个身子都动不了,最后更是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咋啦?”李兰推了推外甥女,笑着问。
“月字怎个写哩,姨?”小霞用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