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云终天》见不如

3、仙童 “咱俩绝交

　　“我同你说过，低调一点低调一点，我不过几日没来，你就搞出这么些动静，上面怕都不好瞒了。” 面前的青衣人满脸的便秘一样的神情，一手捏着白羽折扇在书台上烦躁的扣了扣，一手扶额皱眉，看起来十分为难。
　　彼时的陆念云，按照凡人的年岁来算，已有六岁，他盘腿揣手的端坐在椅子上，用着与他外貌极为不符的语气冲着面前的青衣男子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嘛，那些不低调的事，哪是我能控制的，你帮我想想法子，能不能长得再快些？”
　　陆念云说完又冲着面前人嘿嘿一笑，“是是，天界还得指望你帮忙打掩护，你也是辛苦。”
　　面前的青衣人眉毛都拧在一起了，要是能在脸上读出字来，他脸上一定写着「祸害遗千年」。
　　此人正是如今挂在陆念云他爹书房里挂在墙上的仙人，仙号尚升神君。
　　尚升瞅着陆念云瓷玉般精致的小脸，说出的话却不如他那张脸一样赏心悦目，还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刚还庆幸他没长的随他那凡界的亲爹，现下又暗自磨牙，要是真随了他凡人爹的模样倒好了，也好下的去手真抽他。
　　也不怨尚升怪他，陆念云是仙胎，但不是天界通过正规渠道下凡降世的仙胎，况且他现在也不是正经在职的仙，而是瞒着天界偷偷塞下凡的。
　　尚升抬头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长多快？让你那凡人爹反过来叫你老子？”
　　“……”陆念云歪着头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算了吧，慎得慌。”
　　“那你还不消停点，让你那爹管管这事，现在香火都到你身上了，庙里香火供不上，再这样下去督正仙史不定哪天就查到这儿。”尚升低头把扣在桌上的扇子拎起来，在手心里磕了磕，想起什么似的，又抬眼义正严辞的认真冲陆念云说，“咱俩绝交吧。”
　　“……？”
　　“咱俩绝交，到时候真查到你，你千万别说认识我，要死就死一个，别被一窝端了。”
　　“那就死我？”
　　“啊，又不是第一回死了。”
　　“……”
　　这话虽说的也没错，陆念云还是有些怅然的想，这兄弟可真仗义啊。
　　尚升见他半天不吭声，以为自己的话勾起了他那段不算愉快的回忆，又有些后悔自己说话欠妥，“哎…也不…也不是，我同你说笑呢，你…你别往心里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下好好活一遭才是正理。”
　　陆念云确实是在他方才那话之后想起了他以前事，但是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心态想起来的。
　　有多平静呢。
　　就仿佛心里装的是一汪死水，扔一颗石头也扑腾不起一点浪花，顶多是砸个响，瞬间又是一汪平静且一点水波都没有的死水。
　　“贺元还有多久到？”陆念云突然出声。
　　“呃……贺元？”尚升前一刻还有些内疚自己提过去，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应该还有两三日。”
　　陆念云「嗯」了一声，“来得及，匀到凡间两三年，时间也够了。”
　　尚升从扇子缝里瞅着他，也瞧不出他上什么波澜。
　　“你……”
　　“嗯？”陆念云抬起眼看向他，眼底里一片纯良无害。
　　尚升琢磨着要出口的话，想想也还是不妥，“算了，我知你有分寸。”他收起折扇，背过了手，“那我先回去？云山法会怎么也得去一趟。”
　　“好，”陆念云冲他笑着眯了眯眼睛，“你且放心，要真有一天兜不住了，我保证不供出你来。”
　　“……”
　　捏诀要溜的尚升听他着重强调了「保证」二字，险些捏诀时咬了自己的舌头，忍不住「嘶」了一声，堪堪稳住才化烟神行地走了。
　　陆念云翘着方才尚升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
　　孩童的声音总是清脆明亮的，穿透力也不低，陆念云在屋里的笑声惊动了守在房外的小厮。
　　“小少爷？”小厮喜儿询问的声音透过紧闭的门房传进来，对于房内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有些诧异，但这声询问显得闷闷的。
　　喜儿是在他出生不久后就跟一直跟着他的贴身小厮。
　　“啊，无事。”陆念云应了一声，轻咳一声止住了笑，看了眼门外，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哦。”
　　喜儿没继续追问，虽然他有点纳闷，为啥刚才房内一丁点的动静都没有，现在连少爷翻书时，书页摩擦传来的「沙沙」声都能听到。
　　“喜儿，”陆念云合上书，冲着门外喊道，“我爹爹在府上吗？”
　　“在的，小少爷要去见老爷吗？”喜儿的声音透过房门传进来。
　　陆念云一边转着眼珠琢磨着，一边扯着奶声奶气的嗓子说了一句。
　　“嗯，去看看爹爹。”
　　自打陆双全得了这么个儿子，有时呆坐着会不自觉的笑两声，看着跟得了宝似的真高兴，可有时又叹出一口长气，看着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叹一句「噫吁嚱，哀哉！」，具体也琢磨不出到底是喜的还是忧的，或许喜忧参半吧。
　　人说高兴时食欲大开，郁结时食不知味。
　　陆双全倒是一直很专一，不管是喜是忧都阻挡不了他民以食为天的大事，所以这几年跟吹气似的，那藤球似的身材看着更圆了。
　　陆念云跟着喜儿寻到他爹的书房，瞧着他爹脸上的表情，多半是刚「哀哉」完，正翻着文书册子，眉头半拧着还没展开，两撇山羊胡微微翘着，看着有些滑稽。
　　“爹爹。”陆念云冲他爹拱手施了一礼。
　　陆双全闻声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儿子，“哦，云儿来了，”他往自己身旁抬了抬下巴，又低头看文册，“坐吧。”
　　喜儿从旁搬了张凳子，挨着陆老爷放到书桌一旁。
　　陆念云点了点头，过去乖巧地爬上凳子坐下，小手扒着桌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爹。
　　“叫你念的书念完了？”
　　“念完了，爹爹要抽背吗？”
　　陆双全没抬眼，心头却十分翻涌，那么厚的一本书，昨日才叫他看，今日还能来抽背，这不是仙童是什么！不是仙童是！什！么！
　　面上陆双全还是维持了淡定，“哦？那爹爹要考考你了。”
　　陆念云毕竟现在还是个六岁小儿，即使是他爹知道他并非凡人，但对这样一个小娃娃，还是拎得起当爹的威严与气派，说着就开口提问了起来。
　　陆念云眨眨眼睛，一字不差的娓娓道来，从善如流地一一回答了，清澈透亮的眼珠滴溜溜的转着，倒也不闲着，一会低头看看他爹的官袍觉得下摆好像脏了，一会抬头看看他爹的山羊胡觉得好像一直没长过，完全没有面对长辈抽查功课的紧张感。
　　直到抽背结束，他看陆双全的脸色又是一副不知是喜是忧的样子，他都觉得都替陆双全犯愁。
　　莫不是表现的太聪明，吓着他了？
　　是不是有时候要装的傻一点？
　　虽然父子俩没有明面上探讨过，陆双全也没把话说到明面上，但是尚升告诉过他，陆双全知道他仙胎的身份，按道理说不应该是这幅模样，可为何又总是这般模样。
　　陆念云不傻，不但不傻还还不是一般的聪明，但他爹的表情是在凡界的那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不透的，直到后来离开凡界才明白，不过那时明白总归是有些迟了。
　　“不错，嗯……不错，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能耐，很是不错。”陆念云眼看着陆双全脸上堪堪挤出一个笑容，也不知道是真夸他，还是有别的什么意味。
　　“爹爹过誉了。”陆念云眯着眼睛乖巧一笑，接着又收了笑蹙着两条细幼的眉，“爹爹，云儿有事与您商量。”
　　“哦？何事啊？”陆双全端起喜儿刚续上的茶水，慢慢饮着。
　　“我……我听喜儿说，外面的百姓都在拜我，爹爹……我，我有些怕，我不是什么仙童。”
　　他趴在桌沿边，用手指垫着下巴，轻轻地扣着陆双全的书桌，水汪汪的眼睛里尽是胆怯，一口孩童的奶音说起来显得格外可怜，甚至还假模假式的想挤出两滴符合年纪的眼泪，没成功。
　　陆念云这话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这动作也做的如行云流水般熟练。
　　论装样还没人装的过他陆念云。
　　他仗着自己现在的年纪外表，说起这些话做起这些事可是一点羞耻感都没有。
　　陆念云心想，要是这挤眉弄眼、装腔拿调的样子被尚升见着，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陆双全放下茶杯，看着小儿子这可怜兮兮的样子，顿时心头一软，想去摸摸他的头，却在手伸到一半时，停在半空顿了顿，却最终还是摸到陆念云的头顶，有些慈爱地轻轻抚了抚。
　　陆双全看着眼前的小儿子，有些怜惜地说道，“云儿不怕，爹爹知道……知道你不是仙童。”
　　“云儿读书也曾读过‘无功不受禄’，我一个小孩子，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为什么大家都要拜我呢，爹爹能不能不要让他们再拜我了，云儿实在受不起。”
　　陆念云憋了口气，眨眨眼睛，好不容易硬挤出一滴眼泪，精致的瓷玉小脸憋的通红，细幼的眉向下弯着，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十分惹人怜爱。
　　陆双全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笑了笑，“好，爹爹答应你，明日爹爹让人下发告示，云儿莫怕了。”
　　“嗯，谢谢爹爹！”
　　第二日，安丙县张贴了告示。
　　“谢百姓之爱子，予深表谢，童稚无知，非仙童，近岁调雨顺，皆皇天所置，愿百姓勿复参拜之。国泰民安，乃大义也。”
　　当百姓们得知是陆双全亲手写的告示时，登时把告示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是为别的，只因陆双全在百姓眼里是个好官，当之无愧的好官，安丙县内无一人不服，就连最不讲理的混竖子都能对着陆双全竖着大拇指说一句，“是个好官。”
　　百姓们虽不知陆双全为何这么做，猜测着许是闹的动静太大，要让天子知道了，再治他们的陆县爷一个犯上之罪，那岂不是害了陆县爷。
　　因此陆双全这个告示十分管用，百姓看着陆双全发了话，也没人有异议，一传十十传百的跟着做起来。
　　因此，告示不过贴了三日，就见了成效。
　　百姓们默契地不再在家里供奉小仙童陆念云的笔洗、碗筷，将挂在墙上的仙童画像也撤了，恭恭敬敬的放在箱子里，没再拿出来过。
　　这让陆念云稍稍松了口气，尚升也没再来找他，估摸着云山法会怎么着也得开上半个月，现下还是安心在陆府上混日子吧。
　　陆念云扯了个惨淡的笑，心想，如果这期间贺元能别出现在他眼前，那日子应该过的更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