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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命 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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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
入夜,雨渐渐小了,滚成一团的水珠沿着瓦缝一路滚到屋沿,将坠不坠的垂着头。
终是承受不住重量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跌落在房门前的青岩石阶上。
被洗过的月挂在墨青色的夜空中,明亮又皎洁。
月光冷冷清清的洒在了窗棱上,陆念云咬着笔杆靠坐在书桌前,怔愣的看着窗外。
“怎么还不来。”他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坐久了觉得桌沿有些硌,又站了起来。
以他如今已及弱冠的年纪,站起来的身量已与成年男子无异,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实在太亮眼了。
一身暗红锦衣,趁得他明眸皓齿,面若桃花。
陆念云嘴里还叼着那根狼毫笔,抬手伸了个懒腰。
他张嘴打了个哈欠,狼毫笔一下没咬住,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放下手整了整衣服,又低头去找掉在地上的笔。
“咦?”陆念云低头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儿呢。”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支狼毫笔从他身后伸到脸侧,还得瑟的晃了晃。
他顿住了弯腰的动作,手撑着膝盖,瞥了眼狼毫笔,没吭声。
突然脚下使力,一个转身上手直接稳准狠地擒住了那人的后颈。
“诶,诶诶……”被陆念云突然发难擒住的那人像是被人拿住了弱点,急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你,你怎么还来这套,撒手……快撒手!”
陆念云手不仅没撒手,捏着那人的脖子手劲儿又重了重,歪着嘴角坏笑起来,“您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嗯?”
那人憋的脸通红,手里紧紧捏着狼毫笔,捏的指尖都泛白了,整个人的动作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我路上耽搁了,你,你先……撒开,枉我专门去带了个好东西给你,你个没良心的……快撒开我!”
陆念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掐他的手也慢慢笑脱了力。
趁机挣开他手的那人,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转过脸来,正是从云山法会赶回来的尚升神君。
只不过跟以前略有不同的是,尚升这次被掐的满脸通红,脸色十分不自然。
陆念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抬眼瞧着尚升。
“你这是做甚,以前也没见你这样。”
“以前你掐我手也没这么重。”尚升白了他一眼。
“我可是眼巴巴的等了一整天啊,尚升神君,我都怕你不来了。”陆念云抱着胳膊坐到了椅子上,打眼瞅着尚升,“你要是抛下我不管了怎么办。”
“那可能吗?”尚升缓过劲儿来,把手里攥的狼毫笔搁到桌子上。
陆念云拿眼瞄过去,看着那根狼毫已经从完整潇洒的一整根变成了两截。
“赔。”
“啊,赔赔赔。”尚升看也没看他,低头从怀里掏出扇子,往他面前的桌子上轻轻一扇,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凭空滚落到桌上,从尚升那头的桌沿一路滚到他跟前,眼看着再滚就要掉下去了,才一下刹住,而后又不经意的往回滚了半圈才停下。
陆念云看着滚出来的东西,左右瞧了半天。
“这是……”
一颗蛋,一颗五颜六色,看着十分骚包的蛋。
“你本家。”尚升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雅风度,一脸贴心的笑了笑。
“……”陆念云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尚升,“我本家什么时候能造出这么……这么个模样的蛋了?”
尚升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也不准确,合扇敲了敲桌面,抬手指着那颗蛋,“玄鸟,费了好大的劲呢。”
陆念云其实已经看出这颗造型骚包又惹眼的蛋是个什么品种了,但还是不明白尚升把这颗他给他是什么意思。
“要我养啊?”
“不想养吗?”
“不想,拿走吧。”
“……”
尚升看着他不吭声,“我费这么大劲给你弄来,你不要?”
“不是,你给我这个做甚,我连自己都不一定照看的好,我再带个这么扎眼的……你不会没见过玄鸟化形后的样子吧?”
陆念云从尚升的眼神里看出了茫然。
得,他是真没见过。
“你现在法力还有几成?”尚升沉默了一会,开口问了句最戳他心窝子的话。
陆念云没了声音。
两成?不,一成都说多了。
“这是我从云山法会上顺来的,要不是为了帮你,我也不至于……”尚升声音淡了下去,脸色微微有点古怪。
陆念云没心思再去问尚升是如何顺来了颗这么扎眼的玄鸟蛋,尚升的话给他提了个醒。
是啊,在凡界呆的时间太久了。
这里有疼他爱他的双亲,有无聊却安逸的生活,他都快习惯了这种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去想的日子。
如果上次他的死能彻底的消失在这世上多好。
就算死不了让他失个忆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陆念云能感受到内心那汪死水好像晃了晃,扑腾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浪花。
“你带着玄鸟,怎么说以后身边也有一个助力,我总不能时时刻刻下凡来盯着你,天界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知道的。”尚升的声音有些沉闷。
“嗯,谢了。”
尚升看他接了这份礼,也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见着贺元了吗?”
“他来过,我没去见他。”
“贺元知道?”尚升说道,“他要是知道,站在我们这边,也算是多个帮手。”
“不知道,”陆念云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别拉他进来。”
尚升看着陆念云脸色不是太好,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当年的事他知道的并不多,多数还是从其他仙家口中流传出来的不同版本,他想过直接去问陆念云,但看陆念云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也没忍心开口问。
算了,他现在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毕竟伤在那,要想长好愈合,总得把之前烂掉的肉一点点挖出来扔掉,不能总像现在这样藏着掖着。
就算那时他不问,也能明白了。
“明日跟你爹娘告个别,是时候带你去南泽渊了。”
“嗯。”
“这一去,多半不会再回来了,好好跟他们告个别吧。”
“嗯。”
翌日。
陆念云向爹娘辞行,叩谢了他爹娘的养育之恩,若说以前是做做样子的装儿子,这时候却是真有些不舍。
他把这种感觉当成一种安逸带来的懈怠,大概是舒服日子过多了才有这种感觉。
当他从地上站起来看向他爹娘,发现他们即使并肩站在一起,也已经只能仰视他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太好受。
“云儿”陆双全开口唤了他一声,“云儿,来。”
他由着陆双全拉着他往前走,从前堂走到书房,一路过去他都低着头,时不时的瞟一眼陆双全的头顶。
好像白了不少。
凡人生老病死是常情,而他跟尚升这种天界下来的,不论是仙是神,凡是有了仙根,将自己的容颜定格到什么年岁都可以,只要他想,他就可以。
陆念云一时间有些感慨,凡人生命太过脆弱。
到了书房,陆双全从桌匣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很小巧,陆双全捧着盒子走到陆念云身旁打开了。
一枚精致的银色长命锁静静地躺在里面。
“云儿,这是你小时候,我让咱们这儿最好的银匠师傅给你打的。”
“爹知道,知道你……不同寻常,这小东西本来就是图个好兆头,但你应该,也用不上这个,爹就一直没把这个给你。”
“爹也明白,你总有一天是要走的,这儿留不住你。”
“云儿你把这个带着吧,留个念想,以后如果还能想起你爹你娘,就回来看看。”
“你娘其实比我清楚,她是不敢对你有太多感情,就怕……就怕这一日。”
“可这一日总归是会来的,爹娘不求别的,只愿你能平平安安。”
陆双全自顾自的说着,因为个头的差距,他开始一直仰着脸笑看着陆念云,后来不知为何又把头低下,盯着手中的长命锁。
陆念云听他爹说完,从他手中接过了长命锁。
看着那枚小小的长命锁上的有一滴小小的水珠,他想也没想,抬手就用指腹擦了擦。
有些温热。
陆双全抬头时已是一副笑脸,“好小子,生的仪表堂堂又聪明,不愧是我儿子,将来一定能干翻大事,”他重重的拍了拍陆念云的肩膀,“行了,出去吧,跟你娘也好好告个别再走。”
陆念云只觉得眼下有些迈不开腿,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不自觉的抱住了眼前这个他在凡间一直叫「爹」的人。
“爹,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陆双全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愣住了,好一会才抬手抚了抚他的背。
那感觉突然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陆双全摸他头顶。
也是这种感觉,温暖的、亲切的、慈爱的、毫无防备的,好像用世界任何美好的词都不够。
那时陆双全又喜又忧的神情,他现在好像懂了。
但是已经迟了,他得走,有太多的事需要解决,他本不属于这里,可这里又给了他太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温暖。
“行了,走吧。”陆双全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
回到前堂,他看见他娘正用手帕一下下的擦着眼泪,见他出来,忙扭过脸去,过了一会才笑着扭回来。
“云儿,娘给你备了马车跟干粮,路上……路上小心。”
陆夫人话说到一半有些哽咽,她忙抬手挥了挥,“快去吧,天色暗了不好走。”
陆念云深深的冲他爹娘行了一礼,郑重地说了句,“爹,娘,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