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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云 “念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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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正是从那人身上散出来的。
等那金光渐渐隐去,陆双全才逐渐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面前立着的那人面容清秀俊朗,一袭青衣华服,素色的发冠,乌黑的发,衬的他气度非凡,只见他手拿一柄白羽折扇,轻轻的晃着,嘴边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冲着眼前有些痴愣的陆双全颔了颔首。
陆双全倒是个干脆的,保持着面上目瞪口呆的模样,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登时跪了下去。
“……”
青衣男子怕他以为是自己夜里撞鬼,再自己把自己吓出个三长两短,忙掩面轻咳。
“你莫怕,我并非与你有仇怨的鬼魅精怪,本座乃天界神君,你家夫人可是有孕在身?”说罢,青衣男子轻轻晃了晃手中羽扇。
陆双全被眼前景象噎的半晌没回过神,见他不再言语,定定的瞧着自己,忙开口道,“对,在下有孕……啊不,是内子有孕,但这胎象有些奇,请了好些郎中都诊不清楚,仙人您可不知道,我这一把年纪就好不容易得子,生怕有什么闪失,为得这子去庙……”
开头陆双全是有些惊恐,但瞧着那人气度着实不凡,又听他自诩为仙,便放心大胆的张口诉苦,说起这一阵子夜不能寐的家长里短就停不下来,像是倒苦水一般冲那仙人絮叨。
青衣仙人开始还耐心听着,却眼看陆双全收不住话头,从如何求子,说到做官不易,忙又轻咳,将他没完没了的话给打断。
“我这次寻你,正是为你家夫人腹中之子一事而来,你与你家夫人皆是凡人,但那腹子乃是仙胎,寻常凡人必是看不真切,”青衣男子沉声道,“这仙胎降世须得三年,期间断不可与他人提起,我已将来瞧过脉的郎中以及知晓此事的凡人百姓,一并都抹去了记忆,除去你与你夫人,已无其他外人知晓你家怀子一事,现下只需静待。”
陆双全闻言怔在原地,心里却飞速转了一圈,仙胎?三年?这是怀了个哪吒不成?
他满心惊疑不知从何说,那两撇颇具喜感的山羊胡像是也受了惊,一跳一跳的,“这,这,我……仙胎……”
“寻常凡人受不起,你与你家夫人皆是福寿双全的命格,瞧着是受得起,”青衣仙人轻轻摇着羽扇,冲他颔首一笑,“但仙胎降世,毕竟与凡人不同,我赐你一味灵药,来日待到生产之时,方可一用。”
说罢,那青衣男子抬手一挥,掌心里凭空多出一粒小小的丹药,伸手递给陆双全。
陆双全颤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端详了半天,也没瞧出这枚不起眼的黑色药丸有何玄妙之处,心道,这仙丹看着也忒低调了,莫非戏本子上那些泛着七彩霞光的神丹妙药都是唬人的。
“多谢仙人。”待回过神来,陆双全忙捧着丹药冲那人拜了拜,起身抬眼间,那如白昼的亮光早已然隐去,左右都瞧不见那青衣男子的踪影了,只余门外寂静一片。
上一刻,陆双全还没琢磨出将那枚丹药如何安置妥当,下一刻他便从榻上醒转过来。
陆双全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发现自己好好的躺在原处,目光又扫到方桌,方桌上那茶壶完好无损的呆在原处,哪有什么仙人来过的痕迹。
陆双全叹了口气,晃晃悠悠的从榻上坐起,像被霜打了的柿子般的看着有些蔫。
“哎,我道是真有仙人,竟是一场……”
话音未落,目光像是又滑到了什么上,一句话没说话就卡了壳。
只见那茶壶旁,正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金匣子,金匣上的暗纹隐隐泛着流光。
陆双全呆看了半响,道了声,“娘诶!”
匆陆连鞋也顾不上穿,他赤脚奔至方桌近前,轻手轻脚的拿起,又轻手轻脚的打开。
金匣里装着一粒小小的黑色药丸,竟真是昨夜那仙人赐的丹药!
陆双全皱着眉头端详着,暗自琢磨,莫非昨夜那番场景究竟是不是梦,可又记得仙人赐药时也没有拿个什么器物给盛着,茶壶也没碰碎,这又是怎么回事。
忽闻一阵敲门声,是有小厮来报,心神不诸的陆双全只顾眼前的金匣丹药,也无功夫去想别的,当下回了句,“何事?”。
小厮立在门外,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暗自咂舌一番,要是不说清楚,那件事可就凭白赖到他头上了,可得把他冤死,心一横如实禀报道。
“老爷,您可得给小的做主。”那小厮年岁小,刚说一句就带了些哭腔,“咱们前头仪门平时不开时,都是好好落了锁的,昨日我值夜时也没见着有何异常。可今晨吴师爷见仪门大敞着,非说是我干的,可是真是冤枉,我再不懂礼数也知道,这仪门平日无大事是断不能开的……。”
小厮一句话越说声音越小,尤其是最后一句,听着如蚊子哼哼。
昨日当值的是他,今早吴师爷瞧着仪门大开,吹胡子瞪眼的问谁开的,那模样把他吓得不轻,小厮原本还有些瞌睡,当即被吓醒了,臊眉搭眼的主动自己来报。
“……”
未听见陆老爷答话,小厮心里有些忐忑,刚想再为自己辩解,「哐啷」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
陆老爷赤着脚,只着一件里衣就冲出来了,远远瞧着仪门真的开着,又想起昨晚听见的动静,当即大笑连声叫好。
“好啊,好!”陆双全喜不自胜的重重一拍身旁小厮的肩头,当下认定昨夜那番必是遇上仙人了,小厮被拍的身子一歪,捂着肩膀疼的直抽气。
从那日起,陆双全便命人在书房内置了案供台,请了画师,将记忆里那夜仙人的英姿绘成画像,连带着那金匣丹药供奉起来,日日烧香叩拜。
当然,他也没忘记仙人的嘱托,这事从未与旁人提起,同他夫人扯了个谎,说是自古就有这种孕相,是有福气的,只需往后好吃好喝的安心养胎就好。
其实陆夫人不用他多作哄骗,巧赶上他夫人心大如牛,这事也就这么过了,一过就近三年。
待到思绪千回百转走了一遭,眼下陆双全已将那金匣从书房取来,又去了趟后罩房叫了个伶俐的丫鬟,吩咐丫鬟将取来的金匣送过去,嘱咐夫人服下。
差人送去丹药后,没过多久,听得不知何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陆双全以为是内屋传来的动静,心下一惊,刚打算走进些仔细听听,却发现周围的草木房屋都黯淡了下来,周遭转瞬已成暗哑哑的灰黑色,抬头望去,见着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一大片云雷。
沉甸如墨的浓云互而挤压翻滚着,将那刺目焦灼的日头掩了过去,那轰隆声响正是从那云端中发出,像是憋的狠了一般,顷刻间,豆大的雨倾盆而下。
陆双全痴痴的看着眼前的砸下来的雨。
这大旱天灾已有三年,三年来也下过一星半点的雨水,却也是落落晨星,难解其渴。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瓢泼一般的大雨,使房檐与青石台的石阶上溅起一层白朦朦的雨雾,
陆双全不顾雨大倾盆,只身立在天井,任由雨水冲洗着,仰面朝天的笑了,可那笑声却犹如呜咽。
安丙县衙里以往偷金少银的案子,都成了谁家偷了谁家的粮,夺了谁家的水。
如今这般大雨,岂是寻常的雨,是百姓救命的根啊。
其实,陆双全一开始并未往那处想,可自打夜遇仙人,他又不得不往那处想。
这旱灾怕是与他夫人腹中仙胎有关。
他是有凡人觉悟的,虽盼着他夫人能诞育男丁,为陆家延续香火,但也只望他平安康健,为人正直,不曾奢望这孩子有通天的能耐本事。
但凡人孕育仙胎,恐有逆天之嫌,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得了这等“福气”,却害得百姓受无妄之灾,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悔怕与自责,直至这时,才似被这场大雨一齐给冲刷掉了。
陆双全喉间呜呜咽咽,脸上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忽闻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从房内传来。
内房大门被方才进去送药的丫鬟推开,扶着门框伸长了脖子,冲着外头站着似哭似笑的陆县爷高声喊。
“老爷大喜,夫人生了个小少爷!”
陆双全被淋的十分狼狈,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站在雨中迟迟未有动作,也未如先前料想那般急着去瞧一瞧小儿子,自顾低声念道,“问我何处来,我来云雨外。”
“念云……吾儿,陆念云!”
迟来的雨下了月余,安丙县万民皆欢,渐渐竟出了传言。
传言道,陆县爷新喜得儿,正是陆府小儿子降世才带来的及时雨,那陆小公子说不定就是带福下凡的仙童!
陆念云顶着“仙童”的名号出生,便打出生起就备受百姓的膜拜,小到吃饭用的碗筷,大到习字用的笔洗,都成了那些富商大贾抢着收藏的宝贝,有些运气好的得个一两件,便放到家里供奉起来,日日参拜。
这一供奉不要紧,百姓们却发现这小“仙童”是真的灵验,大到风调雨顺,小到母猪产子,若有问题,拜拜这小仙童,保准有奇效。
若陆念云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随着百姓们起哄就算了,但百姓却一拜就拜了六年。
本来这事情陆念云也没放在心上,就是觉得“仙童”的称号有点诡异,他这内心与精神年龄堪比千年老王八的岁数,被人这么叫,除了有些脸热不好意思,也没做他想。
结果就是有人想的比他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