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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渊自白·神明指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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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从绝望阴暗的深渊前来,远离沮丧,远离无助,远离耻辱……”
“为此,我们在天父面前祈祷,为死去的人,为天上与地下的每个家庭,感谢你的名……阿门。”牧师终于结束了长长的祷告词。
孤儿院的邻居,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被人扶上台开始感念“亲切正直、善良无私”的宏先生。
她的讲稿念得缓慢而吃力,甚至有些许停顿,谈及那个常常带着笑和孩子们一起玩闹,为她修整老屋的老院长,“他就像我早逝的兄弟,哦,可怜的宏……”她几乎哽咽着不能出声。
底下也隐隐传来动容的抽泣,老太太理理情绪,似乎颇为满意自己所表现出的感动和怜悯,继续动情地用她喑哑的腔调回忆着死者,甚至伸出手,想揭开台上的棺木,再看他一眼,牧师拦住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看宏”有人在底下抗诉。
牧师又擦了擦汗,仿佛没听见,请这位多愁善感的老太太面对台下,继续演说。
“按这边习俗,下葬前,棺木应当是打开的,给人家瞻仰遗容、放祝福鲜花。”两个来迟了的记者在后面窃窃私语,他们对于这种别人不知道的消息,总是有自己的特殊渠道。
“听说宏死得很可怕,所以阖上棺木,怕吓着这群老头老太……”
“是么,我听说是被仇家分尸了,连尸体都拼不起来喏……”
他们慢慢挤到前面人群里去,拉长镜头怼着那老太太的脸,声音也渐渐降下去,“呵,有钱人呐……”
相机里,老太太非常给面子的面对镜头,挤出一滴浑浊的泪。泪水在脸上划到一半,就干涸在她脸上的沟壑里了。
“唉,没拍到”一个记者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凶手那时就坐在台下,冷眼看着这场葬礼。他知道棺木里没有尸体,这个愚昧的老太太要是有机会打开,一定会失望,说不定是惊吓。
可这又怎样呢?
他不在乎,他只是个旁观者,为了见证这一刻。
他甚至想过挣脱两边的便衣警探,站起来揭穿那个道貌岸然的骗子,这些人的脸色到时候一定会很精彩。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已发生,有的人早已陷入深渊。
又说不定这些人根本不会相信他,对,把他看成疯子,一个可怜可恨的凶手!
这么多的人啊,他感慨。
在他的葬礼上,或许不会有一个人来吧 。
甚至,我都不会拥有一个葬礼,他想。
人们都敬爱那个骗子,怀念他,为他哭泣,他是善良无私的象征,是像兄弟一样的亲人,是这群人的信仰,是那些孩子的天使。
而我能怎样呢?
打破这一切!——他曾经这样坚定着。
为了这个目标,甚至可以提着柄短刀就闯进地狱,然后就亡命天涯,隐姓埋名。
他麻木着,把刀捅进那人的胸膛,心房溅出鲜红的血液,听到了隔壁有人尖叫。他知道有人看见了,但他不在乎。
摸索着剖开刀下划到的一坨纠缠的东西,血肉模糊间,看见破碎的心脏依然顽强的跳动着。
眼睛,和手,和全身上每个细胞都被刺激了,“凭什么!为什么?还活着?这不公平!”
于是他又直朝着心口扎了一刀,温热的血和着破碎的碎片溅了他一脸,眼前一片猩红。
“原来你的心也是热的啊……”他血管里的血液沸腾着,极度的兴奋让他有一种仿佛踩在云端之上的奇妙快感。
“耶和华勃然大怒的审判之日即将到来,那将是大洪水,大火,天雷毁灭之日……”
他拖着逐渐冷却的尸体,走向漫漫枫林。
夜已经深了,今夜无月无风,甚至没有星辰,他想起圣经中的审判之日,他知道暴雨将至,他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压抑、凝结的水汽的味道。大雨会冲刷一切血迹,足印、罪孽、和仇恨,一切都将被冲刷干净。
该亡命天涯了,可是他要去哪儿呢?
上帝没有审判手上的骗子,是他,他自己,从阴暗的深渊爬出来,对恶人审判。
那我呢?他想着。耶和华是否也已为我准备好审判台
没有人回答他。
他看到前面亮着一盏灯,暖黄而温柔的灯光,似乎在诱惑黑夜里的飞蛾。
他小声念着,我只是需要一点光。
远处的小屋响起轻柔的琴声,一个声音轻轻哼着歌: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
不再有死亡
不再有悲哀、
与哭嚎,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
生活在,
宁静安详的新世界。”
男人没有忍住,往前又多走了几步,手上的尸体拖在地上,压断了一根树枝,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琴声停住了。
他愣在原地,刚刚还可以面不改色地掏出一个人的心脏,现在却像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吱-呀-”
门打开了,屋内温暖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寒冷驱散了。
“是小千原吗?万圣节活动已经结束了吗?真对不起呐,哥哥今天忘记准备糖果了,原谅一下哥哥吧……”
一个年轻男人笑着站在门口,大开着门。没听到门外人的回应,歪了歪头,似乎疑惑他怎么还不进来。
男人浑身僵直,忽然觉得灯光有些刺眼,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跑,在年轻人看清他和他手上的东西之前,可他被灯火迷住了,也被那温柔的歌声攫住心神。
他想到了妻子给孩子念起的故事里的海妖塞壬,也想起了今天是万圣节。
就多呆一会儿,他想着,要是对方尖叫,那就杀了他!
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不是小千原吗?那是谁呢?不出声音哥哥可能猜不出来啊。”,年轻人往外走了一点,他穿的很单薄,似乎打了个冷颤,笑着招呼屋外的人进去。
他试探着挥舞了一下手上的刀,年轻人却依旧笑得很好看。
灯光暖黄,照得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眉眼精致却平和,像是教堂壁画上的少年天使。
只是仔细看眼睛,并没有光,甚至看错了方向,笑容里有一点无辜的天真和无可奈何的纵容,“不管你是谁,进来吧,外面很冷的。”
他看不见,没有危险,男人放下手上的刀,想要就这样离开。
可灯光很温暖,那个孩子邀他进去坐坐,他想到自己早夭的孩子:在妻子怀里,那孩子笑起来也像一个天使。
假如能平安长大,或许也该这么大了,也会善良地请过路人进家坐坐,生个火取个暖,暂时歇一歇,但不会这么没有防备心,起码要先告诉爸爸妈妈……
可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小天使,他的喉头干涩得要命,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灯光温柔地熨慰着这一颗打定主意要亡命天涯的心,房门大开着,仍然称得上孩子的年轻人笑着打了个哆嗦,哈了一口气取暖,默默等待着回应。
男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