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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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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遍三域六界七千九万星系,踏过春秋冬夏遍地落叶黄花,遇到了一个忘不掉的人,碰见了一个渡不过的劫。
——游斜川
游斜川是在混沌中诞生的古神。
古神是凌驾于三域七千九万星系的存在,受万千生灵敬仰,但在生灵孕育之前,古神也度过了亿万年的孤独时光。
亿万年,只是个数字。
但是就这区区亿万年的光阴,让游斜川从一开始的以蜉蝣朝生暮死为一天,变成了以春去秋来为一天,又变成了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大椿的生死为一天……
最后的最后,游斜川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痕迹。
因为他永远是这个样子,他的空间也永远是混沌一片,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神域。
游斜川从未接触过生死,他一直混混沌沌的,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了水流动的声音。
上古的大神刚迈出他的神殿,就像一个婴儿刚脱离它的胚胎,无所不知,也无所知。
他茫然的看着湛蓝色的天空和深蓝色的大海,和不远处高山上红红火火的枫叶林。
热烈的颜色让他的双眼一阵刺痛。
但是神仙的身体是不会出问题的,他的眼睛没有事。
那一刻,游斜川感到了冥冥中让他亲切的存在。
后来的游斜川才知道,那就是“自然法则”,名曰“自然”。
他有些茫然的立在原地,不知何所往,不知何所去,只好像一个新生儿一样,跌跌撞撞的触碰参天巨树粗糙的纹路,倾听每一滴水滴落泥土的声音,呼吸山野间带着芳草香气的空气,他也看到了翱翔于野的凤凰,和不知春秋的蟪蛄。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游斜川沉浸其中,又冷眼相待袖手旁观。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独自经历了亿万年的光阴,这些相比于他就像一个已经过期变质腐烂的蛋糕放在了一个正常人面前。
没有人会想尝试的。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了人类的声音。
游斜川踏过的三域七千九万星系发展程度各不相同,有的地方还是一片汪洋,有的地方就已经有了母系氏族社会。
他听见过呦呦鹿鸣,听见过关关雎鸠,也听见过行不得也哥哥,和那泣血染杜鹃。
但是这是第一次,他听见有什么生物小小声,说:“从此之后,我要有一个果子,我一定把它给你,你……你别嫌弃我,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
游斜川站在一个苍天古木后面,难得怔愣。
草木和禽兽的世界都是强者生存弱者灭亡的残酷,就像大树会自然而然的侵占野草的阳光,秃鹫会自然而然的杀死柔弱的白兔,这是自然,也是必然。
但是有一天,他听见一个弱小的生物对一个比他更弱小的同类说出庇佑的意思。
这让游斜川很迷茫。
同样的,这也让他对这种小小的生物产生了好奇。
这种生物和他的形象一样,据说是这个世界的神仿照了神的躯体造出的,也表现了世界对于人类的偏爱,游斜川也没有伪装,直接就跨入了人界。
那时的世界,已经不是母系氏族社会了,已经是奴隶制的晚期。
那是游斜川第一次见到信歌。
彼时的信歌没有后来的风光气派,他还只是个任人欺辱的小奴隶,吃的是腐臭的食物,喝的是肮脏的污水。
游斜川觉得他还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
他用法术变出一把大伞,慢慢走到了倒在地上高烧不退的信歌面前,附身,问:“你可不可以带着我认识你们这个生物?”
这话说得着实古怪,但古神又知道什么呢?
他只是有话就说罢了。
但是信歌不同,才十二三岁的信歌在生活的磨难下早已经有了老练的智慧与心思,同样还有少年不拘世俗的想象。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了,这个人有强大的力量,并且可以帮助他。
受人敬重的古神初入红尘,就被一个小狼崽子骗到了自己窝里。
就算再不想承认,信歌当时干的也确实不是人事,他一开始就存了利用游斜川的心思,便故意表露出自己狼狈的一面,并暗示游斜川:你要是不帮助我,就没有人帮助你涉世了。
而游斜川自然不知道这些把戏,他天真的以为信歌真的需要自己的帮助,便老老实实的教会了信歌诗文风流,教会了信歌仪态端方,并顺从的隐藏在信歌身后,不露人前。
于是信歌凭借天降之人的名号,直接摆脱了努力的身份,从此青云直上,位极人臣。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当然不。
游斜川虽然可以隐遁,但活生生一个人总会传出些真真假假的谣言,一日,君主便找上了信歌。
年老的君主没有什么子嗣,也没有什么亲戚,一心培养信歌,在这一日,君主长叹一口气,说:“歌儿,也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我这些日子,总是梦到有人从天上来,做到了我的帐中,告诉我,他要这个位子了。”
信歌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君主瞥了他一眼,继续长吁短叹:“要是真是神仙,也就罢了,但是后来你知怎地,我又梦到娲皇娘娘呵斥我,说那不过一介精怪,你怎么鬼迷了心窍?!我这一吓,就给吓醒了,你说说,这是什么个意思?”
信歌闭了闭眼,知道君主这是拿明面上说了。
说实话,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最容易颠倒黑白,但是一个觉得自己的继承人不能受制于其他人,尤其是关于装神弄鬼的人,一个早就对全知全能的自己的引路人有了忌惮,两人对视一眼,都了然于心。
而游斜川呢?
游斜川红尘中这些年,受信歌的“好心”,只熟识信歌一人,也因为信任自己封闭了神识,又怎么知道两人的营营苟且狼狈为奸?
信歌生辰那日,游斜川一如往常的等到了黑夜,来到了信歌身边。
只是,迎接他的不是独自一人的信歌,而是上古禁术——诛仙阵。
诛仙阵开启的那一刻,游斜川其实有种“早该如此”的感觉,他想,该离开了。
那一天,世上再无游斜川。
当然,他也不知都,信歌之后成了千古一帝,但也同样被人诟病,因为他英明神武的同时,广求方士仙山,妄图复活一个本就死了的人。
游斜川继续他的旅行。
这个时候各个世界的天道已经初步孕育,它们相互影响又互不干涉的在大千世界运行,各种千奇百怪的生物与各种千奇百怪的气候在短短几亿年的时间里呈现爆发式增长。
游斜川茫茫然又脱离其中的旁观着,偶尔慢吞吞的在一个古城开一家茶馆,听着说书人笑谈风月,看着往来客举酒言欢,偶尔,他也会选择一个孤独的星球,在上面种上一只百合,也会选择一个荒芜的沙漠,放生他从大荒中寻来的烛龙。
一晃又是不知多少岁月。
他再次看到信歌时,当初的小奴隶已经是个受尽宠爱的皇子了。
这位小皇子天真可爱,与当初满腹心事的小奴隶截然不同,但游斜川一眼就看到了他,茫茫人海中自有机缘巧合,游斜川就被当成了一位隐士高人,送到了宫廷里给小皇子当太傅。
游斜川不懂人心,不知红尘,但他知晓自然,知晓天道偏宠,于是,在看到小皇子未来凄凄惨惨戚戚的生活时,游斜川再一次心软了。
毕竟不是一个人了,他想,当初的小奴隶早已经死了,自己没必要在转世的小皇子身上讨债。
于是游斜川又心安理得教导起小皇子来。
游斜川什么都不懂,但也什么都明白,他教会了小皇子制衡朝堂,教会了小皇子勾心斗角,教会了小皇子怀仁与暴力,也教会了小皇子怎样做才是明君。
最后,他辅佐小皇子登上了那最高的位子。
那天晚上,宫中点起红烛,小皇子站在极宇楼上,指着星星对游斜川说:“先生,您还准备回去吗?”
正拾级而上的游斜川一愣,抬头看他,只见往常肆意张扬的小皇子难得收敛了笑意,他只当小皇子不舍,便也笑笑,温和道:“不回去了。”
小皇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和他一起看星星看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游斜川从极宇楼上醒来,就看见大太监佝偻着腰身,捧着个明黄色圣旨,堆着笑,拉长了嗓门说:“帝师大人听旨——”
游斜川一愣,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弓了弓腰,说:“有劳。”
大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也没说,只是接着念:“兹有帝师游斜川,勾结叛党,意图武逆,今圣上宽仁,恕帝师死罪,擢令帝师居华阳宫,伴君侧,以备左右咨询,日后若有将功赎过,允帝师再入朝堂。”
游斜川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他是帝师,是朝堂上下举世闻名的天子近臣,是文人墨客隐士高人心中的清臣,更是庙堂之中少有的权柄重臣,现在一道圣旨,就说他意图谋反,勾结叛党……岂有此理?!
一时间,游斜川恍恍惚惚想起了上一世小奴隶看着他踏入诛仙阵时的表情:欲言又止,踌躇犹疑。
但最后,还是一样的结局。
游斜川终于体会到了心脏闷痛的感觉,只道自己一片真心喂了一条狗。
他也懒得计较什么身前事身后名,索性朗然一笑,说:“那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游斜川罪该万死,不劳陛下动手了。”
说罢,转身从三十三楼高的极宇楼跳了下去。
耳边是烈烈风声,他好像隐约听见曾经信歌指着未完工的极宇楼,对他说:“日后我一定和先生一起登上这高楼,共赏河山。”
游斜川叹了口气,原来到头来,他只学会了帝王之术,却忘记了为人臣子的保命之术。
想罢,他也厌倦了这红尘是非,只觉得混沌中虽然单调,却也是个顶顶好的地方了,于是一闭关,又是一万七百年过去。
一万七百年,看着曾经的因果是非就像是一个久居深山一辈子用不到身份证的人身份证丢了,虽然全无必要,但也是一定要补办的感觉。
游斜川沉默一瞬,最终败下阵来,罢了罢了,斩断因果之后,就再也不去招惹红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