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欲相依》陈观

2、原来是你？ 谢依轻轻叩

　　谢依轻轻叩响病房的门，小心翼翼地探头打量病房里的一切，老人就安安静静地躺着，手还挂着盐水。

　　她注意到自己疼爱的孙女来了，眼睛便笑得弯成了一条缝，缓缓招手示意谢依来到自己身旁。

　　“奶奶…”谢依走近低头喃喃，被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轻抚着头发，她抬眸望见熟悉的温柔面孔，泪不自觉地决堤，奶奶的气息微弱又平和，眸底藏匿着深邃的海，波澜不惊。仿佛看透了世间的沧桑，“依依啊…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谢依卸下塑料袋包装拿出里面的饭盒，掀开盖子一勺一勺地舀起熬好的皮蛋瘦肉粥给奶奶喂着，奶奶的病情不容乐观，整日无法下床难以自理。于是谢依一家便轮流过来照顾老人，现在的两人好像互换了角色，不知不觉她已经高出了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披洒在肩，水灵的眼睛如黑曜石般闪烁着点点光芒，鸦睫扑闪着，顾盼神离，俨然已有当年奶奶年轻时的几分姿色。

　　奶奶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美女，许多小伙都追求过他，可当时的爷爷长得并没有多引人注目，终日只知道勤勤恳恳地种田卖菜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像众多人一样，偶然有次见到了长得沉鱼落雁的奶奶怎能不动心，便更加埋头苦干，幸幸苦苦地攒了些钱去镇上买了束玫瑰送给奶奶。

　　当时的有钱人都瞧不起这穷小子，以为奶奶定然也看不上他，却未料阴差阳错，奶奶欣赏爷爷的踏实，厌恶那些纨绔子弟，便瞒着父母偷偷和爷爷私奔了，当时长辈都气不打一处出来，吵着要和她断绝关系。但至于爷爷…谢依对他没有什么印象，只听说在父亲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并成了家里茶余饭后所避讳的话题。

　　谢依抽了张纸巾帮奶奶擦去嘴角的残渍，帮她掖好被窝便起身去洗碗筷，路过前台时偶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先生你好，登记一下名字。”

　　“楼嘉树，嘉奖的嘉，树叶的树。”

　　他塌着颓废的背脊，摸了摸鼻梁贴着的创口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结，却有对不同寻常的漂亮眸子，眼角微微上挑洇开红晕，喉结耸动着，单薄唇瓣翕动着流露沙哑的嗓音。

　　看来这个倒霉蛋还被揍进医院了…她腹诽。正驻足，对方拿了单子便走得很急，不慎与她撞了个满怀，刚洗好的饭盒乒呤哐啷砸到了地上。

　　谢依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嗳，你走路长不长眼睛啊？”

　　该说不说，是这货活该吧！连走路都不好好走的家伙，被打成这样也算给他长了一记教训。她安慰着自己说没必要计较这点小事，正准备接受对方的道歉，却不料也遭到了男人劈头盖脸地一顿回骂。

　　“拜托，这是人来人往的走廊，大姐，没事在这挡路干什么？我还有急事要办，不和你拉扯。”

　　说罢楼嘉树便抽身离去，却被身后的女生拽住了手臂，他掣力想摆脱拉扯却被攥得更紧。

　　“痛痛痛……别咬了，大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再说一遍大姐试试？”

　　谢依抬头，用凶狠的目光瞪他，楼嘉树打了个激灵，心想这女人不好惹，便表面唯唯诺诺地服软道歉，却告诫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嗯……那个，美女，小的错了行吧。”

　　真是旧伤未愈新伤又来，火上浇油。他的腰还火辣辣地抽痛着，嘶…昨天那大哥下手可真狠啊…怎么总有人学那套“爱屋及乌”，明明我只是个小检票员而已…这次事故属于游乐场的失责，也不敢要求赔偿，只好算作自讨苦吃了。想到这里楼嘉树攥紧了拳头，手中的单子被胡乱得揉皱成一团丢进了纸篓。

　　万恶的世界…现在的生活可别提有多糟心了，一天打两份工，月结两千，勉强喂饱自己。蜗居在闹市的阁楼，整夜整夜得被市侩纷争吵得睡不着觉。数着裤兜里的零钞，精打细算着还能凑合过几天吃饱穿暖的日子。

　　是的，这就是他，楼嘉树。一个高中毕业就辍学的打工仔，母亲去世后孑然一身，遗产只有个仅能容纳一人居住的小阁楼，穷得新衣服都没钱买，经历了今日的戏剧化事故，这份来之不易的饭碗眼看着又要丢了。

　　不出意料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抽出手机，抚着屏幕上那条不深不浅的裂缝，划开了通话按钮。

　　“喂，嘉树吗？”

　　“明天你来后台操纵室一趟，有话跟你说。”

　　“唉，哥，有话直说，咱谁跟谁呀。”他舒了口气，仰头望向渐渐阴沉的天空，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要下雨了。

　　“哦，你被炒了。”

　　他张了张唇，本想要反驳什么，但目光也随着夜色黯淡了下来，他还是能理解此番裁员的行为的，游乐场的收入或许也会因此大打折扣。可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不，有天大的关系，意味着他原本的收入要减半，又要苦恼下一份工作了。

　　“哥，我哪做的不好，你说成吗，我只是…”他编不下去想要再待在这里的借口了，只是隐约想起今天在医院和自己起争执的那个女生，好像在游乐场见过的。

　　准是被她瞅见自己的那番落魄样了，楼嘉树自嘲地笑笑，把手机放回兜里，依托着黑暗躺了下来。

　　黑云涌动，嘈杂雨点接踵而至地洒落，濡湿他单薄的衬衫，勾勒出瘦削匀称的体格，于雷电霹雳喧嚣里，晕开一朵又一朵鲜艳的红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