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欲相依》陈观

1、初遇 锲子：芳华

　　锲子：芳华幸勿谢，嘉树欲相依

　　———刘孝绰《咏素蝶诗》

　　微风不燥，夏日和煦的阳光赤裸裸地照耀这片同样热火朝天的游乐场，谢依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光，另一只手拉住一个小男孩向前走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

　　正是放暑假的时候，为了提前体验工作生活她便通过好友推荐做了家庭私教的兼职，不过令她头疼的是，自己的工作不仅包括家教，连做保姆也一并囊括其中。小到吃喝拉撒，大到一丝不苟地安排小孩的暑期生活，不过应雇主的要求，周末带小朋友来游乐园玩还会加薪水，否则比起顶着大太阳出门，她当然更愿意待在空调房吹风咯！

　　乐乐舔着刚买来的薄荷冰激凌仰头看着谢依，拽着她手指向不远处的过山车，“我要坐这个！”谢依汗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过山车的入口处站着个托腮的青年，队伍排得很长，他似乎对这份工作有些倦怠，机械似的撕开票根，目光飘来飘去最后定格在了谢依的脸上。

　　咦咦咦咦咦咦！！！

　　谢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望打乱了阵脚，赶忙低下头去佯装什么也没看见。她扯了扯太阳帽而后突然听得一声惊天巨响，原本闹哄哄的人群飞也似的四散开来。

　　只见原本正常运作的过山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随即凌驾在半空失重的车厢脱了节，以极其危险的角度定格在原地，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哭喊声，恐慌笼罩了过山车上的所有人。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搞的？”

　　开始有一些受害者的亲朋好友躁动不安，而后这种现象逐渐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关于过山车设施的工作人员，首当其冲便是这位检票的青年。一个冲动的中年男人将正打算维持秩序的他撂倒在地，接下来那个可怜蛋将面临的是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

　　谢依于心不忍，但仍然偏过头去不敢看那血淋淋的场面，毕竟那可是无数条人命啊！在混乱场面她只能先搂住乐乐用略宽身形阻挡他的视线。不一会儿好多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赶来，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疏散着哄哄闹闹的人群。

　　所幸过山车上的安全带足够结实，所有人被救下来时都无大碍，只有个别几个因失重悬挂得太久感到头晕目眩。

　　谢依看了眼手表，此时已是傍晚五点，天边的晚霞缓缓地染红片叆叇的云彩，霞光披洒在损坏的过山车车厢上，却殷红得像血。她默默地告诉自己应该再熬一会就结束一天的工作了。

　　但身旁的小祖宗乐乐却显然感到不满，他嚷着要玩，殊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谢依无奈，只好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哄着说下次再玩好不好，今天实在有点晚了，该回家吃晚饭了。

　　乐乐别过头撅起嘴，犹豫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点头。谢依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心里偷偷松了口气，终于把这小祖宗打发了，可别到时去父母面前揭发我，拜托拜托。她祈祷着，而后拉住乐乐的手走出了游乐场，向公交车站迈进。

　　约莫晚上七点谢依才回到自己家，今天举家氛围格外沉默，吃饭的时候都能听见筷子敲击瓷碗的叮当脆响，权当以为是父母闹了矛盾，于是她主动请缨洗碗倒垃圾的工作。精疲力竭之时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然后被一双手搭了上来。

　　“依依啊…本来怕影响你心情的，但是，哎，你奶奶可能快不行了，想见你最后一面。”

　　什…什么？谢依瞳孔遽然收缩，扭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母亲，明明一个月前奶奶看起来还很健康，怎么会…怎么会呢？

　　一种莫名的伤感悄然涌上心头，她怔怔地望着自己手中的洗碗布，不自觉地攥紧，沉默几许，回答的声音也沙哑了几度，“好，我明天请个假去看奶奶。”

　　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她在最里侧翻出张积灰的老照片，十几年前的，当时还用着胶卷，像蒙了层微微泛白的滤镜，奶奶脸上当时还没有那么多岁月留下的痕迹，微笑着将还是婴儿的小谢依抱在怀里，用一种宠溺抑或是慈祥的目光望着自己。这是一张刻满了许多回忆的全家福，谢依想起小时候父母很忙在外地工作，就把自己丢到老家让奶奶照顾，爷爷早逝，生活起居便全由奶奶一个人打理。

　　童年那大多珍贵的时光是奶奶陪伴着度过的，萤火纷飞的夏夜里小谢依总是和邻居小伙伴们追逐打闹得大汗淋漓，腿上总被蚊子光顾变成赤豆棒冰。奶奶就拿出瓶花露水，指哪涂哪。

　　闷热的时候还拿出好几把自己做的扇子，做孙女的人力电风扇。在乖孙女被邻居男孩欺负的时候还会一改往常好脾气的样子，冲到邻居家去护短。

　　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样的老人过于凶悍无常，但在谢依眼里，奶奶是全天下最爱自己的人。

　　随着年龄的逐渐长大，奶奶也白了头，忘性越来越大，皱纹越来越深。而谢依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慢慢地也学会了扛起家里的一份重担。这份回忆实在太过久远而虚无飘渺了，她也记不算真切。

　　想着想着，眼眶间不知不觉充盈粼粼的泪花，她拼命抑制住抽噎，将照片的灰细细抹去，放回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