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欲相依》陈观

3、可怜鬼 楼嘉树

　　楼嘉树浑浑噩噩地打开一听啤酒，饮尽，靠着墙沿滑坐下来。明明是夏夜，却格外的冷呢。

　　解开湿漉漉的衬衫纽扣，喷头洒出的水柱润湿黑色短发，沿着细长脖颈服帖地垂落，水淋湿睫毛模糊住视线，腰腹外翻的伤疤一览无余，在触及热水时变得更加敏感刺痛了。

　　作孽，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颊晕开一丝微醺，宽厚手掌捂住尚未痊愈的伤痕，沾了点血。

　　买不起止疼药，只能忍着了。他关掉浴霸，擦干残留的水珠换上睡衣，跌坐在床上翻看着消息盒子。几天前某个陌生号码开始不厌其烦地骚扰他，今天也不出例外地收到了，明晃晃的钱摆在面前，哪有不为之奔赴的道理？

　　但在这份无与伦比的诱惑面前楼嘉树却头一次踟躇又踟躇，是，他承认没有人不爱财，但很可惜发送短信的署名人是当初抛弃他的所谓父亲。

　　他对亲生父亲的印象极为模糊，仿佛对方只是存活在母亲哭泣时一遍又一遍的痛诉声中，俨然已成为一个死人。当初母亲怀孕时这个中年男人便坦白其实自己早已婚配，并残忍地抛弃了她与腹中的孩子又回归到他幸福美满的家庭中去了。可楼嘉树呢，自打出生以来便被冠以私生子的名号，上学时期便被同学各种挖苦嘲讽，生来便是一个笑话，他却不明不白地苟活着，妄想成为个出人头地的大人物。

　　一直…一直到母亲临终，楼嘉树疯狂地打探各种关于父亲的消息，好不容易得到了电话号码，打通时却遭到管家几次三番冰冷的回绝。潦草的葬礼始末，他也从未见过这负心汉的身影。

　　这晚他睡眠质量奇差无比，街头的吵闹声又开始反反复复地重演俗套的剧情，辗转反侧间原本就黑的眼圈又加重了，以至于第二天起床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他仍然穿着廉价的衬衫，无精打采地扫视扔了一地板的易拉罐，推开吱呀铁门走了出去。

　　勤勤恳恳地工作到现在，也该有那么点收入了吧。他如约去了游乐器械操纵室，正抽着烟的中年男人转过椅子吐出口白雾熏了他一脸。楼嘉树干咳着退远几步。桌案拍下一沓红色毛爷爷，原本十分关照他的龙哥抬头可怜地望了他一眼，摆摆手：“拿了就可以走了。”

　　手颤巍巍地接过，细细数着，足足有以往的两倍工资。他猛然抬头，惊愕地看着男人。

　　“哥，你给太多了，这…这我不能要。”楼嘉树想还回去一些，却被男人手挡住挪开，“走吧，就当你找下份工作的路费了，以后啊，别来趟这滩浑水，有你罪受的。”他拍拍楼嘉树的肩，疼得人往后一缩。

　　一阵同事的调侃过后，龙哥皱了皱眉头，突然来了一句。

　　“哦对，昨天下班有个小姑娘来找我，是不是嘉树你女朋友啊？她还问我你去哪嘞。”

　　我？女朋友？他指指自己，没被找麻烦已经够好了，还女朋友呢，开什么国际玩笑。

　　楼嘉树跟揣宝贝似的把钞票揣进兜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出门他却迷茫了，自己该何去何从，显然现在这副样子暂时无法从事高危职业了…照这么说，另外份工作也马上得凉。楼嘉树叹了口气，心里的小算盘虽打得响亮，却熬不住放纵下自己的胃，“退休工资”分发当天给自己来了碗加了虾滑的麻辣烫，火辣辣的味道刺激着口腔，额角被热得浮了一层粘腻的汗。

　　吃得是尽兴了，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没干，对，他在脑海勾勒出与那个男人相见时耍了他个狠狠地下马威的画面。对方说不定洋洋自得地以为在助理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开窍了呢。

　　认祖归宗，呵，楼嘉树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他说一句认祖归宗我便要唯命是从？

　　他回到家拉开房间抽屉，拿出那一张保存完好的死亡证明，…抑郁至死。果然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死法，自己却将其完完整整地经历了个遍。母亲日渐消瘦的细微变化被他尽收眼底，家里所剩无几的积蓄完全无法供自己上大学，全拿去填了医疗费这个大窟窿。

　　有时候楼嘉树会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存活于世，孤儿般，总遭人白眼和欺凌的生活还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么？

　　床榻残存的温热在消逝，相依为命的母亲渐渐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他呢，除了维持苟延残喘的现状外便每日浸泡在酒精的麻痹里，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让自己的心好过些。

　　楼厉行，他消化着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名字。原来，这便是他心心念念臆想的，又恨之入骨的父亲啊。

　　母亲死亡证明的亲眷签名只有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歪歪扭扭的“楼嘉树”三字，并险些被焚毁。此时却被他当作了救命稻草死死地吊住那一缕倔强，不肯屈服于资本的最后一抹良心。

　　楼嘉树去见楼厉行时换了自己有史以来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但在一众都市白领间仍显得格格不入。

　　他陌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羞耻地从他面容里窥出几分与自己相像的眉眼。加官晋爵，步步高升，哪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但楼嘉树只知道坐在面前的…自己的父亲，是如今建筑行业排行位列前茅的集团老板。

　　他突然有些抗拒这虚伪的慈父神态，男人想握他的手却遭到他反射性的后缩回避。楼厉行望了一旁的秘书一眼无奈地笑笑。

　　“这小子就认生。”

　　“呸，你这样的所作所为，真让我感到寒心。”

　　楼嘉树边反驳边往衣服口袋摸索着，然后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摊开，一掌拍在他办公桌上。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呵，我的所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