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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的真相(下) 自楼上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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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楼上下来以后,楚牧年就闷着头一声不吭,落赵恩山一步远。
赵恩山的确也看出了他有心事,适时地提出到附近去接快放学的儿子,离开前拍拍他的肩膀聊作一点安慰。
微弱的一点火光随着人的呼吸若隐若现,楚牧年倚靠在车头,烟雾缭绕里迷离的目光准确锁定在二楼的一间病房窗户上,神色晦暗。
上面要求尽快结案的命令已经下达,今早的盘问不过也是走个流程而已。不出意外的话,最终裁定的结果也只是定位在报复性灭门仇杀而已。
“……那吃着人血馒头的我呢,楚警官您觉得我有没有罪呢?”
“警官啊我的青天大老爷啊,你们的案子破了,可我呢,我可是家破人亡啊!”
两道不同的声音翻来覆去在楚牧年耳际响起,两张不同的面孔此时高度重合鬼魅一般缠绕在楚牧年眼前。
狠狠深吸最后一口烟,舌头轻抵上颚,楚牧年两指并拢揉灭烟头,打开车门飞到主驾驶,衣角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这么几条活生生的人命,这么一个孩子惨烈烈的人生,他不忍心也不甘心让真相就这么夭折在众人的心照不宣里。
周肆青悄悄躲在窗帘旁边,下巴微抬,视线下垂,紧紧循着楚牧年车辙的痕迹一直追到路口直至不见。
前世也是在这个节点,他偏不信自己的爸爸能干出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能引得仇家穷凶恶极地报复。
歇斯底里声嘶力竭地恳求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楚牧年为自己讨回公道……
然而大抵世间的事都好打人个措手不及,他引以为傲的父亲的确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从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切细节都成了呈堂证供让他无力反驳。
一瞬间世界的轰然崩塌让他情急之下有了轻生的念头并付诸了行动,好在有路人及时干预才没丢了一条小命,也许看他无亲无故可怜也许是怕他再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楚牧年大胆决定留他在身边照看……
这回他的做法在自己看来可懂事多了,没有节外生枝的牵扯自然就培养不出什么额外的情谊,没有这份可贵情谊的加持,他周肆青对于楚牧年来说和别人便无半分区别。
望着无人的方向,他此时的目光眷恋而悠长,衷心祝福着此时的楚牧年能走上自己一直以来希冀的那条路。
从此二人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
平日端庄威严的莲城市公安局大院儿此时纷扰不已,不时有孩童的嬉笑声传到街旁,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不用细细打量,到门口就能看见两三个年轻的实习警员正在费力逗弄着估摸三四来岁的孩子,惹人心生疑窦――难不成公安局现在还包办育儿业务啦?
一头文件纸叠成的纸飞机跌跌撞撞地掉到刚刚进门的楚牧年脚下,他弯腰轻轻拾起,柔声问火急火燎奔来的同事怎么回事。
那实习生一脸愁容地接过纸飞机,脸都憋红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儿,“刚走丢的小孩儿……联系……联系不上家长”。
楚牧年笑着点点头,表示了然,他这一笑不要紧,那实习生的脸更红成了猪肝色,急急忙忙告退,走回去的时候都有点儿同手同脚了。
目视着人走后,他就沉静了下来,一路目标清晰畅通无阻地站到此地最高领导――局长杜国礼办公桌面前。
只见杜局的头在码的整整齐齐的文档们中间起起伏伏,对楚牧年的到来浑似不觉。楚牧年也不作声打扰,单只站在一米远处等候。
天一热,蝉就叫得格外响亮,想来也是同人一样被夏天灼热的温度弄得沉不住气了。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觉得晾得人也差不多了。
杜局头也不抬,出声问道:“还是关于那个案子的?”得了肯定答复后,停下了笔,锐利的目光似一把解剖刀一样投向楚牧年,而楚牧年也毫不畏惧,高昂着头迎上去。
见他这副姿态,杜局倒是颇为满意地笑了笑,刚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已消散。
“牧年啊,我是真的喜欢你这种追求正义的个性的,咱们这支警察队伍也是应该多一些你这种人。”
“杜局,周致林到底是不是我们的线人?”楚牧年避开糖衣炮弹,直击要害。见杜局脸色平淡,没有给出肯定答复但也并不急于反驳。
沉默在无声中发酵膨胀,还是楚牧年亲手戳破了这一层表皮。
他就隐隐有些明白了“所以那天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一家真的是被我们的办事不力给害死的?”
“只是当时计划有点儿小缺漏”杜局恨恨道,“我们当时的确依赖周致林给出的线索才准确锁定住为首的嫌疑人并将其一网打尽,不过没成想事成之后,一个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喽啰为了所谓江湖道义虐杀了他们一家人……”
听着听着楚牧年的眼眶竟隐隐发红,“所以……为什么不公开?明明周致林……”说着说着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哽住了嗓子。
“你也不是没看过他的档案,周致林在和我们契约前他身上的案子够他判十几回死刑的了,这样的人我们怎么可能甘心在他死后还为其美名?兵者诡道,终归我们还是代表正义的那一方,不是吗?”最后一句话他也不知道是在问楚牧年还是问自己。
眼前的楚牧年使他也想起了年轻时同样青涩热血且富有理想的自己。只是多年来的官场沉浮足已让他看清许多东西,为了所谓大局着想,他也的确丢掉了太多属于人的可贵的东西。
一下子他也像楚牧年一般颓然起来,无力地摆摆手值当送客。
得到了想要的真相,楚牧年心里却更加难过。迈出门框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问道:“那周肆青呢?”怕杜局不明白,又追加一句“就是周致林家唯一还活着的他的儿子,你们怎么安排?”他的语气近乎质问,只是杜局心里也有愧所以并不太在意此时这个晚辈的莽撞。
“虽然话是这么说,对于他家人的无辜遭遇我们也是深感遗憾。组织会安排一户正规人家收养他,并且在他18周岁时找个名义把赔偿款以及他家人的遗产悉数偿还给他。”
听后楚牧年也没给什么反应,关门就出去了。
原路返回的时候,旁边经过的一个个同事今天显得分外热切,目光透着股莫名的怜悯。
重新坐回到车里,偶然瞥到视镜里自己的倒影,他不由得苦笑一声,镜里同样出现了一个一脸失魂落魄憔悴不堪的男人回以同样表情……
他往后调了调椅背,双手盖脸躺在上面,独自消化着这个意料之中的真相。
倐地,一个念头像遇水的海绵一样越来越膨大,诅咒一般慢慢侵据了他的全部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