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毒酒》冬日烛

8、麒麟影卫

　　等纪星禾磨蹭着煎完师父交代的药，找了个借口溜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初秋的午后阳光不再那么热烈，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楚煜握着腰间佩剑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纪星禾只能紧张兮兮小跑着跟在他身边。
　　“楚小鱼，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啊？我等会儿应该说什么话……要做自我介绍吗？”
　　楚煜回头瞥了一眼紧张的纪星禾：“哎，你冲到平川镖局找我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紧张呢？我可是麒麟的老大。”
　　“你看起来比较好交流嘛不是……”纪星禾笑的尴尬，“我就怕冷场，要没话说了，你可得给我兜个底啊，我不想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是见人去的还是相亲去的……”楚煜嘀咕着加快步伐。
　　“你！别走那么快等我一下！！……”

　　平川镖局大门被推开，石屏后的小院中坐了个留着长胡子的男人。
　　楚煜与纪星禾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脚步声的男人便迎上来：“哟，镖头回来了，还带了个小姑娘。”
　　纪星禾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人。他年龄看上去不大，但似乎常年爱笑，细纹堆满了眼角。身上穿的蓝色道袍让水洗的有些发白，拂尘的毛都掉了好多，可怜兮兮地搭在他肘间。
　　确认过眼神，是个穷道士。
　　“嗯，回来了。”楚煜应了一声，拽拽纪星禾的袖子：“这位是麒麟相士，方行远。”
　　纪星禾回过神来，赶忙屈膝一礼：“方相士好，我是纪星禾。”
　　“别叫相士了，我有心理负担。”方行远瘪着嘴抖了抖手里的拂尘：“觉得喊大名不礼貌的话，叫方道长吧。”
　　“就是个臭算命的，道长是自封的。”楚煜插嘴。
　　“哎楚煜你这就不合适了啊我好歹比你大那么多不叫我声哥就算了怎么是臭算命的呢……”
　　“咳咳。”
　　看着这位话痨道士马上要冲上去跟楚煜干起来，纪星禾在旁边咳了两声表达存在感。
　　“哟，忘了小姑娘了。既然楚煜已经介绍我是麒麟相士了，那想必你就是皇上新指的毒医吧？”方行远回头，盯着纪星禾。
　　纪星禾拱手：“正是，以后请道长多多指教了。”
　　“小姑娘上道。”听见“道长”两个字，方行远马上就乐了，摊开左手飞快掐了两卦，“嚯，坎卦落空亡，官事有刑伤。姑娘往后可谨慎水象命数之人，小心为官者，莫伤了自己唷。”
　　纪星禾：“……啊？”
　　“去去去哪儿有刚见面就给人算命的！”楚煜没忍住，抬腿踹了方行远一脚：“他们人呢？”
　　“哎呀你脾气好一点，人家小纪姑娘刚来你就这么对我，往后我在麒麟岂不是很没有地位……”方行远嘀咕着揉揉自己被踹的地方道：“鹰奴今日有些未完之事，一会儿就到。暗刃……许家姐妹俩并不想见新的毒医，暂时就我一人在这。”
　　“好。”楚煜点点头，望着纪星禾愣了会儿才转头和方行远说：“老方，城中贺兰密探之事调查的怎么样了？”
　　“有头绪了，我慢慢跟你说。”方行远沉声，随着楚煜快步走进内院的堂屋，纪星禾跟在后面小步跑着。
　　“一开始我将密探的位置定在了东市。我想，东市外来商贾多，闹市之中便于隐藏身份。但我游走于东市两月有余，没有丝毫收获。前几日有富贵人家找我相子女婚姻之事，为表答谢，请我去了一趟西市上开的那家茶馆，锦韵楼。”
　　“锦韵楼？”纪星禾惊呼，这不是今日，程衍要约她去的地方吗。
　　“不错。纪姑娘看起来是贵胄千金模样，想必应该知道此处。”方行远点点头继续说道，“锦韵楼并不是北梁城中最大的茶楼，但因为私密性高，王公贵族都偏爱此地。还有人说，锦韵楼后面其实是皇家产业。”
　　“怎么，贺兰密探在锦韵楼中？”楚煜问。
　　“并不。锦韵楼产业甚大，无论背后的东家是谁，面对每日出入的皇室贵胄，在挑选伙计的时候肯定要用心，贺兰密探打不进锦韵楼内部。有问题的并非锦韵楼，而是为锦韵楼供应食品的钱记食杂铺。”
　　“钱记食杂铺，是不是城东那家卖点心的？”纪星禾插嘴。
　　“没错。”方行远点点头。
　　楚煜瞥了纪星禾一眼：“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毕生爱好就是吃点小点心，哪能有楚大镖头知道的多呀。”纪星禾没看楚煜，回了个微笑给方行远：“方道长，您接着说。”
　　“哎。钱记食杂铺啊，确实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点心店。他们的点心做的好吃，锦韵楼便找上他们当供货商，将钱记的点心购置过来，加以二次改良，卖给客人。我上次去的时候留心到，普通富贵的宾客去吃茶不须预约，而如果有身份地位极高的人，去吃茶都是需要预约的。若今日要和宾客商谈事情，那些官爷们就要差下人提前最少一日来定明天的位子。锦韵楼生意很好，各家小厮络绎不绝。”
　　方行远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继续道：“多数官爷来这儿都不只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商议要事。喝茶所配的点心无非就那几样，每人有不同的口味喜好，时间长了也是固定的搭配。这样一来，钱记在每日早上拿到今日的点心订货单，就能大概知道是谁来过。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暗中除掉某人，再嫁祸给锦韵楼。”
　　“好歹毒啊……再也不吃他们家点心了。”纪星禾嘟囔。
　　“查出具体是钱记的什么人有问题了吗？”楚煜问。
　　“还没有。”
　　方行远还没开口，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纪星禾下意识抬头，那人高大魁梧的身形挡住了屋外照进来的光，怀中抱着的长刀看上去比楚煜的剑还要大一号。他穿着一身发旧的圆领布袍，留着一头杂乱的卷发，唯独鬓角整齐梳着两条索链似的长辫，像是外族打扮。纪星禾偷瞄他的脸，左侧眉骨边有一道可怖的长疤。她没说话，下意识往楚煜背后躲了躲。
　　那人说完，向楚煜和方行远颔首示意，便自顾自坐下，给自己添了杯茶。
　　“……你听的差不多了？这屋的隔音有这么差么。”楚煜嘟囔。
　　“和隔音有什么关系，老方这大声密谋的声音快赶上巷口卖包子的了。”他喝了口茶，抬眼这才注意到被楚煜遮了大半个身子，正望着他的纪星禾：“这位便是新来的毒医？”
　　“是，在下纪星禾。”被点名的小纪赶紧老老实实应道。
　　“嗯，我是鹰奴，梁空。”他干干净净，一句话便再无客套。
　　“我拜托梁兄这几日蹲守在钱记食杂铺。”方行远向楚煜解释了一句，又转头盯着梁空问：“可否有什么新的进展？”
　　“钱记食杂铺提供给锦韵楼的糕点都是每日特制的，自家店内从不出售。我托许家姐妹扮作王爷府的小丫鬟前去请求购买，也被拒绝了。这几日我不少次见到有戴着宽檐帽的人进出钱记，从招客小厮到店内掌事里应外合。不排除整个店都是贺兰密探据点的情况。”梁空说。
　　“宽檐帽怎么了？”纪星禾问，“北梁城现在很流行这个，为何就笃定是贺兰人？”
　　“贺兰族人生下便编发，男女都一样。满头的辫子在贺兰族的思想中是对他们的大汗国王的一种尊敬。这种民族习惯在中原十分显眼，只有将长辫盘至头顶，用宽檐帽遮住，才能掩盖的住。”楚煜解释道。
　　“没错。”梁空接了话继续说：“正是因为北梁城近半年来流行宽檐帽，给贺兰人提供了不少便利。但也不能因此确定究竟是谁在主使这事，所以还得用些非常规的方法。”
　　“什么方法？”纪星禾问。
　　楚煜和梁空对视一眼，笑着回答纪星禾：“引蛇出洞。”

　　话说的不清不楚。谁引蛇？怎么引？
　　纪星禾还没来得及问，梁空便站起来冲她一拱手道：“麻烦纪姑娘近两日帮我制一丸解毒丹药，要速效解毒，剂量控制在指节大小。”
　　纪星禾懵懵地点头：“好。”
　　接着方行远也起身：“我去知会一下暗刃姐妹，准备做好后再来协定行动时间。”
　　楚煜一点头，二人便接连退出屋内，留下一脸呆愣的纪星禾。楚煜本眉头紧锁地沉思，余光瞥见呆呆放空的纪星禾，突然笑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醒醒？记住梁空刚说需要什么了吗？”
　　纪星禾这才回神，点点头道：“记住了……你们能不能把话说开啊，一个个都是靠意念交流的吗？我什么都没听懂。”
　　“你刚来，听不懂不碍事。”楚煜倒了杯茶递给她，“先按他要的制药，多做两个也行，留点样本在手里。等行动之日我带你去锦韵楼，你就知道计划是什么了。”
　　“好吧。”纪星禾捧着茶杯抿了一口，又抬头盯着楚煜问：“暗刃是两姐妹？听方道长的意思，她们不来，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暗刃是双胞胎姐妹，姐姐叫许杏雨，妹妹叫许梨云，是老毒医的养女。老毒医遭人构陷失去嗅觉，养父陷入困境，她们自然心中有芥蒂，不会这么快接受顶替之人罢了。”楚煜悠悠地说，“不是不喜欢你，换谁来都一样。”
　　话说到这份上，纪星禾只能点点头表示接受。
　　从平川镖局回来之后，纪星禾便着手开始制作解毒丸。其实她差不多能猜到，梁空要解毒药大约是为了解钱记的人给吃食里下的毒。
　　但是，给谁解毒？解什么毒？性热还是性凉？
　　既然是要下毒之后嫁祸给锦韵楼，那么必然要让人吃过点心以后走不出锦韵楼的大门。同时，要伪装成锦韵楼杀人，那必然是市面上常见的剧毒毒药。
　　考虑到这儿，纪星禾只好将几种常见的剧毒药调配好解药，再将它们融在一起。苦于许多药草药性相克，要找到合适的调和方法成了大问题。楚煜给的时限只有三天，为了制成合适的解药，纪星禾熬夜熬了三天。
　　于是三天后纪星禾拿着制好的药丸去到平川镖局的时候，快要掉到下巴的黑眼圈把楚煜和方行远吓了一跳。
　　方行远：“纪姑娘，你是半夜没睡觉偷鸡去了？怎么这么憔悴。”
　　纪星禾摆摆手，问：“梁大哥呢？”
　　“梁空在做行动准备，暂时不来，药丸交给我就行了，我转交给他。”楚煜看着她，还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地接过她递过来的小药匣。
　　纪星禾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楚煜最终还是没忍住，黑着一张脸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子芝麻糖塞给她。
　　“……？”纪星禾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给我吃东西……这里面有毒吗？”
　　楚煜嗤笑：“就你现在这个状态，一掌就倒了，还用下毒？”
　　方行远在一边附和道：“芝麻糖补气血，拿回去吃吧。”
　　纪星禾瘪瘪嘴接过那盒芝麻糖：“看在芝麻糖应该很好吃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楚煜收回手，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咳了两声：“明天穿好看点儿，去锦韵楼吃饭。”
　　“知道了。”纪星禾哈欠连天地推门走了。
　　方行远坐一边嗑着瓜子：“明川，你关心人家小姑娘直说就行了呗，瞅你那别扭劲儿。”
　　“谁关心了。”楚煜冷着脸坐下：“我就是怕新来的毒医任务还没接一个，自己先倒下了。”
　　人啊。方行远不置可否，笑着抽出臂弯里搭着的拂尘，把桌子上的瓜子壳扫了个干净。

　　纪星禾回到医馆，见宋知北的坐堂医师位置摆了“休息”的牌子，就知道今日药堂也没有太多人，便心安理得趴在门厅打盹。宋知北煎好药从后堂端出来，看着纪星禾叹了口气，将药碗端来放在她面前。
　　“小禾，你跟师兄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趴着打盹的纪星禾只是觉得累，脑子却还清醒。她睁开眼睛哼哼两声：“没有呀——？就是近日看了个新的医书，废寝忘食睡不着觉……师兄你要看我可怜就跟师父说说，我学习可努力了。”
　　“你自己说的这话，你自己信不。”宋知北让逗乐了，伸手在她脑袋顶上拍了拍：“有事可以跟师兄说的。”
　　“真没事——”纪星禾抬头，“师兄，我还挺厉害的。就算我不厉害，我大哥和爹爹挺厉害的，真没人欺负我。”
　　“那就行。”宋知北撤了那块“休息”的牌子坐下，指了指摆在纪星禾面前的药汤：“给你熬的四君子汤。快喝了，你现在装鬼都绰绰有余了。”
　　四君子汤就是四种补气血的中药煎熬成的补药。纪星禾捏着鼻子喝了一大口，一抹嘴巴仰头跟宋知北说：“师兄，明天午饭不用准备我的，我和朋友出去吃。”
　　宋知北盯着纪星禾沉默了半天。
　　“小禾，你不会是恋爱了吧？”
　　纪星禾一口药汤喷出来。
　　“我跟谁恋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