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毒酒》冬日烛

6、重新认识一下吧？

　　第二天清晨，纪星禾起了个大早，背着昨天收拾好的小布包踹开了平川镖局的大门。
　　楚煜刚起不久，散着一头乌黑的发在院中练剑。长剑随着轻巧的步伐起落，利刃削下几缕青丝，划破清晨的雾气，看呆了纪星禾。
　　“姑娘想通了？”
　　纪星禾还没反应过来，楚煜已经敞着衣襟站在她面前。宝剑入鞘，面前的人抱着剑，冲她笑着。
　　纪星禾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楚煜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楚煜，你是不是早知道皇上疑心我爹？”
　　楚煜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挑了挑眉道：“皇上的心思我不敢猜。不过最近正值内忧外患的时期，皇上多虑也是自然，并不是针对纪太傅，你不要多想。”
　　“所以你确实知道？”纪星禾将楚煜抱在怀中的剑连着剑鞘夺过来，用剑柄抵着他的胸口：“北梁城里的药房那么多，我说怎么恰好你来岁安堂买了天仙子周文德就死了，恰好我来找你的时候麒麟就缺个擅毒之人，合着你本来就是算计好的。”
　　纪星禾恶狠狠咬牙，“你这个骗子。”
　　“姑娘还是对楚某误会颇深。”楚煜伸手握住抵在自己胸口的剑柄，轻松就将剑从纪星禾手中抽出，顺势背在身后不让她再碰到。“我昨日和你解释过，周文德是该死，但遇上你确实是巧合。至于你所问的皇帝之事，你不是麒麟的人，我自然不能告诉你太多。”
　　纪星禾知道自己处于下风，默默打开背着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三个小瓶子拍在院中的石桌上。
　　“这是什么？”楚煜凑过去盯着她。
　　“乌头，雄黄，朱砂。”纪星禾抱臂坐在旁边生闷气：“够制一方剧毒了。”
　　“哦？”楚煜饶有兴趣地打开一瓶凑到鼻间嗅了嗅：“纪姑娘这是想好了？”
　　“在见到皇上之前，你说的半个字我都不会信，骗子。”

　　皇宫坐落在北梁城的最北方，高高的宫墙围着，里面的人出不来，倒是留给宫墙外的人无数遐想。话本子写了一摞高，也没人知道那宫墙内的脂粉繁华是真是假。
　　站立宫门口，楚煜从怀中摸出一副面纱给纪星禾围上，自己则戴上一只黑色斗笠，整个人的脸庞都隐在黑色中，看不清楚。纪星禾跟着楚煜，只见他向卫士出示了一只精致的玉佩。从宫门口执勤的卫士到皇帝书房外的公公，人人见了这玉佩都毕恭毕敬，倒让纪星禾开始好奇了。
　　麒麟影卫她早就听过此名，传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杀手组织，人人知晓麒麟，但没人知道谁是麒麟。这影卫到底掌多大权力，让皇帝身边的公公都需让他三分？
　　书房门推开，里面燃着纪星禾没闻过的香，香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就有一种舒畅安神的效果。纪星禾看着皇帝身边服侍的宫女都被打发出门，才小心翼翼跟着楚煜进了房门，脑内循环了很多遍家中先生教过的见了皇上应该如何行礼。
　　没想到楚煜进门居然没跪，只是摘下斗笠拱手鞠躬行了一礼道：“皇上，您要的人臣带来了。”
　　尴尬了，这怎么办？
　　膝盖弯到一半准备下跪的纪星禾现在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这不是国际惯例见了皇上该行跪拜礼吗，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纪星禾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隔着一道珠帘坐在案前的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明川，辛苦你了。是何人可用？让朕瞧瞧。”
　　楚煜回头，给纪星禾使了个颜色，便上前去拨开那层珠帘。纪星禾老老实实摘下面纱跪下行礼：“臣女纪星禾，叩见圣上。”
　　“哟……楚明川，你带的这人可是朕的故人了。”老皇帝哈哈一笑，冲纪星禾道：“免礼了，免礼了。快起来吧。”
　　纪星禾谢过皇帝，才敢起身慢慢抬头看向案前坐着的身着龙袍的人。纪星禾是从不曾进宫面过圣的，上一次见到皇帝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之中，自然没有印象。
　　天子比她想象中的要更亲和一些。那不过是个胖胖的老头，留了一把胡子都已经灰白，笑起来眯眯着眼，好像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恐怖。
　　“小姑娘，怕是已经不记得朕了？你的名字还是朕给取的。”皇帝看出了纪星禾的局促，摆摆手笑起来。
　　“臣女知道，圣上的恩情爹爹从小就教我记在心间，不敢忘却。”
　　“纪卿啊，确实是会教育孩子的人。”皇帝转头瞥了一眼楚煜，又看看面前的纪星禾，“楚明川，朕让你找新的麒麟毒医，你是何处找来的纪太傅之女啊？”
　　这话纪星禾听的明白，话里话外是对她的不信任，还带了些对爹爹的意见。心里憋了不少委屈和愤懑，但此时的她站在这里，背着的是整个纪家的声誉与前程。所以无论有多不满，她只能满脸堆笑附和着。
　　“回皇上，臣初见她时并不知道她是纪太傅之女。但纪姑娘确是用毒好手，不仅在周文德一事中助臣一臂之力，甚至还给臣下了一剂软筋散。”
　　“厉害啊小姑娘。纪卿怎么从不曾提起过，小星禾还是个善于使毒的好手？”皇帝将眼神转向纪星禾，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一直是一幅笑嘻嘻的脸。
　　纪星禾有些慌了：“回，回圣上，父亲只是想让小女学医悬壶济世，是小女不争气，他并不知道小女会用毒，还望圣上……”
　　“哎知道了，你别紧张，朕自然会保密的。”皇帝将食指抵着唇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看着纪星禾松了口气才哈哈大笑起来。“纪卿那样的老学究，若是知道女儿学上了制毒，恐怕胡子都要气歪了。”
　　“小女本是想做些好事……”纪星禾小声回应。
　　“无妨，无妨。有秘密是好事，朕喜欢有秘密的人。”皇帝突然收起笑容，“你若真是坦坦荡荡纪卿之女，知晓了麒麟之事，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纪星禾定定站着，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发凉。
　　“不过现在我们就可以做交易了，对不对？”老皇帝像哄小孩似的开口：“你看，朕帮你瞒着制毒的事，不让纪卿知道。你回家依然是医馆小郎中、纪府的千金小姐。你呢，也得保证，关于麒麟影卫的所有事情，你得自己一个人，带到坟墓里去。”
　　纪星禾长舒一口气：“我发誓，绝口不提。”
　　“口头的发誓可不算喽小姑娘。”皇帝又笑成一幅慈祥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个下死令威胁的人不是他。他缓缓起身，从身后的书柜之中摸出一枚精巧的玉佩递给纪星禾，纪星禾接下玉佩仔细打量，玉佩上画着一只麒麟，看起来和楚煜佩着的那枚有些相似。
　　皇帝也不说除了口头的发誓还需什么，只给楚煜使了个眼色。楚煜莫名有些为难，凑到纪星禾身边低声开口：“灵玉需要主人的血才能激活。”
　　哦~
　　纪星禾马上就明白了。没想到这老皇帝还挺喜欢整江湖那一套。
　　她二话没说从腰间掏出自己伴身多年的嵌玉匕首，在手心划出道血痕，面不改色地将流出的鲜血滴在那麒麟玉佩上。血液滴落在玉佩的瞬间，便像朵晕开的莲花，慢慢勾勒出麒麟的轮廓。待整个麒麟被血沁染，鲜艳的红色反倒淡了，闪着微弱光芒的灵玉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楚煜站在纪星禾身边，从衣兜中掏出一方白色手帕，给她简单包扎伤口。
　　“不错，小星禾很有胆识啊。”皇帝望着毫不犹豫割破自己手掌的纪星禾轻轻笑了声。“自此你便是麒麟影卫的一员了。之后的事情让明川安排吧。灵玉有感应，纪家皆为忠义之士，背叛的后果是什么，不用朕提醒吧。”
　　“是，小女谨记心间。”纪星禾收起玉佩，恭敬行礼。
　　“以后便称臣吧。”皇帝回身坐下，又抬头看看楚煜，嘱咐道：“行事记得小心。”
　　“是，那臣等便退下了。”楚煜拉着纪星禾出了御书房的门。
　　而满脑子浆糊的纪星禾现在想的却是，装淡定真难，疼死我了。

　　一路无话。纪星禾埋头走了许久，噔地撞上楚煜的后背，才发现他停在了宫中荷花池边的一条回廊上。初秋的荷花谢了许多，只留下一池暗绿色的荷叶。纪星禾还在惊喜着一池莲叶带来的视觉享受，听见楚煜无奈地开口：“现在不觉得我是骗子了吧？”
　　“嗯……勉强吧。”纪星禾也没看他，蹲下趴在回廊边逗弄池水中游泳的小鱼。
　　“还勉强呢？”楚煜哭笑不得跟着她蹲下，“我现在可是你顶头上司了啊，对领导怎么说话的？刚刚你见皇上可不是这种语气。”
　　纪星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伸了只指头去戳池中的小鱼。红色的小鲤鱼刚凑到她手边，被突然入水的指尖吓得摆摆尾巴埋进池底了。
　　“你这人啊，就跟鱼似的，刚见着的时候觉得笑脸盈盈挺好相处，但一碰呢就发现你的秘密真多，可以藏的地方，有这个池子这么大。”纪星禾收回手，坐在回廊边盯着他：“楚煜，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个普通人。皇上不是说了吗，麒麟的每个人都有点秘密。”楚煜拢了拢袍子，轻飘飘一句话带过。
　　“嘁，不说算了，我很忙的才没有兴趣知道。”纪星禾撇撇嘴，接下来的话还没张口，就看见楚煜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到自己面前。
　　“重新认识一下吧。在下麒麟影卫楚煜，字明川。敢问姑娘芳名？”
　　纪星禾抬头，楚煜勾唇笑着，乍一看还真有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笑僵了脸的楚煜：“快点搭理我一下，不然我这样像个尴尬的傻子。”
　　纪星禾噗嗤一声乐了，伸出那没伤的右手在他手掌上啪地拍了一下。
　　“姑奶奶叫纪星禾！记好了啊楚小鱼！”

　　“……纪星禾，自称姑奶奶不文雅，而且乱给别人起外号很没礼貌。”
　　“嗯嗯知道了楚小鱼。”

　　程衍约好了时间进宫面圣汇报工作，远远路过荷花池，听见了池边传来的嬉笑声。不知是宫中哪位娘娘有这么好的兴致在初秋赏荷。程衍顺势望去，高挑的男性无奈地抱臂看着趴在回廊边笑的开怀的少女。少女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乌黑的刘海衬着小圆脸蛋笑的红扑扑的。
　　程衍下意识皱了皱眉。
　　那姑娘是……纪星禾？